『有人来了』
作者:费尔南多.佩索阿
我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眼下才注意到这一点我个人呆在办公望红我已经模模糊糊感觉到这一点。在我意识的某个部分,有一种放松下来的深度感觉,一种肺部呼吸得更加自由的感觉。

这是我们忽来忽去的一些奇异感觉之一:在平常充满着人面和嘈杂声音的房子里,或者在属于别人的房子里,发现我们独自一人。我们突然会有一种绝对占有之感,随意之感,主人般慷慨大方之感,像我已经说过的,有一种放松和平宁的充分感觉。

一个人呆着真是太好了!可以对我们自己大声说话,可以在没有他人目光相加的情况下走来走去,可以往后靠一靠做个无人打搅的白日梦!所有的房子都成为了一片草地,所有的努间都有乡间别墅般宽大。

所有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来自别的什么地方,它们都属于一个近旁却是无关的世界。到最后,我们成了国王。这是我们所有人都追求的目标,而且是谁知道呢,比起把假金子装进他们腰包来说,也许我们当中有更多的庶民对王位的渴望更要急切,在短短的这一刻,我一们是世界的食禄者,靠着常规的收人而存在,活得无念而且无忧。

呵,但是,楼道上响起了脚步声,不知是什么人走过来了。我发现这个人将打破我其乐融融的孤独。我没有昭告天下的王位将要被强盗们侵犯。这不是说我能够从楼道上的脚步声中辨出来者是谁,也不是脚步声让我想起一个特别的什么人。尽管只有脚步声,但灵魂中一种神秘的直觉,已经告诉我是什么人在上楼(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刚好是一直在我想象中上楼来的人)走向这里。是的,是公司里的职员之一。他停住了,在我听到的开门声中,走了进来。我现在正式看见了他。他对我说:“就一个人呵,索阿雷斯先生?”我回答:“是的,我在这里已经有好一会儿了……”接着,他取茄克的时候盯上了他的另一件,挂在钩子上旧的那一件,“一个人在这里简直没意思透了,索阿雷斯先生……”

“是的,是没意思透了。”他已经穿上了他那件旧茄克,走向他的办公桌,又说:“肯定搞得你想要打瞌睡了吧。”“是的,确实是想要打瞌睡了。”我表示赞同,而且微笑,然后伸手去寻找我已经忘记多时的笔,在抄写中返回我正常生活中莫名的安康。

1933年3月29日

『智慧无关教义』
作者:阿兰.德波顿
关于任何宗教,人们提出的最无聊、最徒劳的问题当数,它是否是真的。此处所谓真,指的是宗教自茫茫上苍下凡到尘世俗界,由先知和神灵以超自然的方式司管着。

为节省时间,也冒着开卷便流失读者这一痛苦风险,容我直言相告:按照上苍钦赐这样的定义,当然没有一个宗教是真的。本书便为无神论者而作。这些无神论者无法膜拜奇迹异能、神仙圣灵,不会听信灌木树丛烧而不毁的故事,对于历史上非凡男女的超凡业绩也缺乏浓厚兴趣。这些非凡男女例如13世纪蒙特普尔恰诺的圣女阿格尼斯,据说她在祷告时能够双脚离地悬空两英尺,还能让孩童起死回生,又说她在凡俗生命结束时,坐在天使的背上从托斯卡纳南部升了天。

对无神论者而言,试图证明上帝并不存在会是件欣喜愉快之事。宗教的铁杆批评者们非常乐于把信教者的愚蠢低能一点一滴地、毫不留情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把敌手彻底笨蛋、十足疯子这样的面目揭露个够,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如此作为固然令人酣畅淋漓,然而,真正的问题却不是上帝存在与否,而是一旦你确定上帝显然并不存在,又该如何自处呢?本书的出发点是,一个人必定可以继续做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也可以发现,宗教时不时还是有用的、有趣味的、有抚慰心的;也还可以好奇地思考一下,或许能从宗教中汲取某些观念和做法,用以丰富教门之外的世俗生活。

一个人可以对基督教的“三位一体”学说和佛教的“八正道”无动于衷,但同时也可以对宗教的某些方法生发一点兴趣,毕竟这些宗教在布道讲经、精进道德、营造团体精神、利用艺术和建筑、唤起信众远行求法、锤炼思想启发智慧、激发人们感恩春天之美等等方面,都是各有其道的。这个世界已经饱受种种信教的和不信教的偏执者的困扰,在这片天地中,一定可以在完全拒斥宗教信仰与选择性地崇敬宗教仪式和理念之间保持某种平衡。

正是当我们不再相信宗教系由上苍钦赐下达或者依据天意设计打造时,事情才会变得兴味盎然。我们然后便可认识到,世人发明宗教实出于两个核心需求,这两个需求绵延不绝,世俗社会如今也还无法特别有效地加以应对。其一,尽管人类怀有根深蒂固的私心杂念和暴力冲动,但我们终究需要在社会群体中和谐地生活在一起;其二,我们需要应对令人生畏的各种人生苦痛,不管是职业场上受挫失意,人际关系麻烦连连,还是痛失至爱亲朋,或者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人类太容易遭灾受难了。上帝或许已死,然而,曾经促使我们树立起上帝的那些迫切问题依然困扰着我们,仍在要求我们拿出求解方案。哪怕经人提示后我们知道,耶稣拿七片面包几条小鱼让众人饱餐的故事在科学上并不准确,但那些需要解决的问题还是挥之不去。

现代无神论的错误就在于它未能看到,即使是在宗教的核心教义遭到摒弃之后,宗教的诸多侧面仍然不失其有益的意义。一旦我们不再感到需要非此即彼地作出选择,即要么在宗教面前五体投地,要么对宗教进行诽谤诋毁,我们便能自由地发现,宗教实乃无数天才概念的宝库,借此或可纾缓世俗生活中某些最最源远流长却又未予有效关注的病痛。

我自己生长在一个坚定的无神论家庭里,作为儿子,我的双亲是不信教的犹太人,在他们心目中,宗教信仰跟迷恋圣诞老人差不太多。我还记得父亲曾让我妹妹黯然落泪的场景。本来,妹妹心中还有个不算牢固的观念,觉得某一隐逸的神灵可能留居在宇宙某处,但父亲却力图打消她的这一观念,当时妹妹不过八岁。对我父母而言,假如发现社交圈内有人私下怀有宗教情绪,他们就会表现出深深的怜悯之情,那种态度通常只给予被诊断出有严重疾病的患者;而且,从此你就难以说服他们再正眼看待人家。

父母的态度强烈地支配着我,可是在二十五岁前后,我的无信仰世界却经历了一场危机。我的怀疑情绪萌发于早年聆听巴赫大合唱之时,此后当置身贝利尼的圣母画作前又有所发展,最后在涉猎禅宗建筑艺术时则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然而,一直要到我父亲去世之后数年,我才开始直面自己心中的矛盾情绪,这种情绪抵触着从小就被灌输的那些世俗教条。顺便说一下,我父亲去世后葬在伦敦西北部威尔斯登的犹太公墓,上面立有一块希伯来墓碑,相当奇怪的是,他事先没有为自己作好更加世俗化的身后安排。

上帝并不存在,对于这一明确的信念我从来没有动摇过。我只不过是获得了思想的解放,觉得可能存在某种方法,既可以与宗教打交道,又可以不必接受其超自然的内容。换句更形象的话说,这种方法就是既心向上帝圣父,又不至于因此妨碍对家父的敬重和追念。我意识到,自己对来世重生或者天国神仙一如既往地抵触,但这并不能证明我理当放弃各路宗教中的音乐、建筑、祷告、仪式、宴饮、圣地、朝拜、会餐、经卷。

世俗社会由于失去了一系列的规程和主题而变得贫乏不堪,无神论者一般觉得无法与这些规程和主题生活在一起,总以为它们看起来跟尼采所谓“宗教的坏习气”密切相连。道德一词对我们来说已经变得风声鹤唳;想起聆听布道我们便会火冒三丈;对于那种认为艺术应当催人向上或教化育人的想法,我们唯恐避之不及;我们不再朝圣跪拜;我们已不能建造教堂庙宇;我们没有表达感恩的机制;对超凡脱俗者而言,读一本自我救赎书的念头已经变得荒诞不经;我们拒绝精神上的训练;陌生人很少在一起唱歌;我们面临着一个不愉快的选择,要么接纳有关无形神灵的奇异概念,要么完全放弃一整套抚慰心灵的、微妙精巧的或者干脆就是魅力无穷的仪式,须知,在世俗社会中,我们还在苦苦寻找这些仪式的替代物呢。

鉴于主动放弃了如此多的东西,我们实际上放任宗教把本该属于全人类的体验范围都划作它的专属领地。我们理应毫无愧色地收回这些领地,让其也为世俗生活服务。早期的基督教自己就十分擅长挪用他人的出色思想,它还狼吞虎咽地吸纳了无数异教徒的行为方式,而现代的无神论者居然回避这些东西,误以为它们天生属于基督教。当年新兴的基督教顺手拿来了冬至节庆活动,把它重新包装成圣诞节;它也吸收了伊壁鸠鲁关于在哲学群体中共同生活的理想,将其转变为今人所知的修道院制度;还有,在旧罗马帝国的城市废墟上,它漫不经心地把自己安插到了原先供奉异教英雄及异教主题的庙堂外壳之中。

无神论者所面临的挑战便是如何来逆转这一宗教殖民化过程,即如何把观念和仪式与宗教体制剥离开来。宗教体制宣称这些观念和仪式属于自己,可实际上它如何能够独占呢?例如,基督教中大多数精华实与耶稣降生的故事完全不搭界,其所围绕的中心议题还是群体、节庆、重生,在被基督教花多个世纪加工打磨之前,这些主题本已存在于世。我们现应作好准备,使得与心灵相关的需求摆脱宗教给它们涂上的特别色彩。当然,颇为矛盾的是,往往只有钻研了宗教,我们才能真正有效地重新发现并重新言说这些心灵需求。

本书以下章节将试图重新解读各种宗教信仰,主要以基督教为重点,也会涉及犹太教和佛教,由此希望能撷取一些有益于世俗生活的真知灼见,尤其是借鉴其针对群体生活挑战以及精神和肉体病苦等方面的有益内容。这里的基本命题不是要说世俗化“化”错了,而是要强调,太多的时候,我们的世俗化未能遵循良好的途径。这主要是指在革除不切实际的理念这一过程中,我们矫枉过正地放弃了诸多宗教信仰中最为有用、最具吸引力的某些内容。

宗教有个鹊巢鸠占的习惯,此点可见于罗马米兰达的圣洛伦佐教堂,17世纪时它建于罗马时代的安东尼努斯和福斯蒂纳神庙废墟之上。

诚然,本书展示的这一行动方案将会开罪论辩双方各自的忠实信徒。有宗教信仰的人会反感他人看似粗疏地、选择性地、不成系统地来讨论其教义,他们会抗议说,宗教可不是从中随意挑选可口饭菜的自助餐。然而,不少宗教之所以走向没落,就是因为它们不合情理地坚持,信众必须把盘子中的所有东西都吃掉。为什么不可以欣赏乔托的壁画对端庄的刻画,而同时又绕开其中天使传报之类的说教呢?为什么不可以赞赏佛教的慈悲为怀,而同时又规避其中有关来世投胎的教义呢?对一个缺乏宗教信仰的人而言,从多家宗教中如此零星采撷,不过就像一个文学爱好者从作品大全中挑出几个自己最喜爱的作家一样,并没有什么罪过。要说这里只提及世界二十一个较大宗教中的三家,那并不表示厚此薄彼或者浅尝辄止,不过是因为本书的重点是要把宗教笼统地与世俗生活作比较,而不是要在众多宗教之间进行相互比较。

情绪激烈的无神论者也可能感到怒不可遏,会觉得居然有本书如此抬举宗教,要让它成为我们种种追求的一块永恒试金石。他们会指给你看许多宗教中疯狂的、制度化的不宽容性,还会指给你看,不管就抚慰心灵还是启蒙心智而言,艺术和科学蕴涵着同等丰富的宝藏,况且其条理性和人文性更胜一筹。附带着他们还会问道,为什么一个自我标榜不愿接受宗教诸多侧面的人——比如,他无法以童贞女之子的名义公开发表讲话,也无法认同佛教《本生经》中关于佛陀兔子转世之类的虔诚说法,怎么还可以把自己跟宗教信仰这样的不屑话题纠缠在一起呢?

面对这些问题,我的回答是:宗教之所以值得我们重视,是因为其理念上的远大追求,也因为它以一种很少有世俗体制曾经做到的方式改变了世界。各路宗教力图将伦理道义和形而上学的理论跟现实生活结合起来,介入到了教育、时尚、政治、旅游、酒店、入会仪式、出版、艺术、建筑等诸多实务领域,其涉猎范围之广泛和驳杂,足令历史上最伟大、最有影响力的世俗运动及相关个人所取得的成就,都相形见绌、难免汗颜。凡对观念的传播和影响感兴趣者,都不难在宗教身上找到魅力无穷的例子,它们堪称这一星球上最为成功的教育和思想运动。

总之,本书并不是刻意要给特定的宗教论功摆好,它们自有自己的辩护者。本书不过是要考察宗教生活的某些方面,以让其中的某些概念能够卓有成效地用来解决世俗社会中的有关问题。本书也会焚毁宗教中那些较为武断教条的侧面,为的是从中提炼出某些仍有时效并且仍能抚慰心灵的内容。面对这个并不安生的世界上短暂生命中的几多危机和悲苦,那些怀疑宗教的当代心灵终究也需要一点慰藉吧。所以,本书希望能从再也不像是“真”的宗教那里,抢救出一点美好的、动人的、智慧的东西!

阿兰·德波顿《写给无神论者》序言

『树枝与名片』
作者:西村寿行
少年时代,我家住在濑户内海一个无名小岛上,我常常和父亲一起下海捕鱼。

我们撒网的地方是轮船的主航道,客船货轮往来不断,这给我们艰辛的捕鱼生活蒙上了阴影。为安全起见,每当夜色浓重的时候,我们就点亮一组红灯,以使迎面开来的轮船有所避让。

我因为是新手,所以担当着监视轮船往来、举灯告急的任务。

冬天的夜海,风刀霜剑,寒风刺骨。我特意多穿了几件衣服,但它吸尽了海上的潮气,感觉更加沉重冰凉。

小船摇荡于波涛中,吃力地在波峰浪谷里跃动。

父亲睡去了,我继续监视着海面。倦怠中,突然发现涌动的海面泛起粼粼波光,定睛一看,一艘彩灯闪烁、装饰豪华的客船迎面开来了,它看见了我举起的红灯,似乎在回避着我们。

当客船临近我们时,那上面的红男绿女纷纷涌到船舷,倚着栏杆俯视被彩灯烛照的小小渔船。他们穿戴时髦,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他们瞪着好奇的眼睛鸟瞰一个小渔夫,就像鸟瞰动物园中的小猴。一个贵妇人笑着扔下了一截枯萎的树枝,那树枝轻轻落在我的肩头,却像火一样炽烈地灼烧着我的脑海。

我仰视客船上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向他们传达着愤懑与烦躁,可他们看不见我的表情,他们无动于衷,专心致志地和彩灯一起装饰着客船。留在我脑海里的,是一种冷艳冷酷的印象。

客船远去了,但它蓄意制造的小山一样的怒涛经久不息地向我们袭来。

我目送着豪华客船消失在黑暗中,不知道它要驶向何方……哦!我想起来了,前面有一座繁华的大都市呢!那是一座多么辉煌灿烂的都市啊!

刹那间,我感到一阵悲哀,悲哀得想哭。

我是一个有着古铜色粗糙皮肤的贫穷渔夫的后代,那些从我眼前一晃而过的红男绿女和我无缘,那远方辉煌灿烂的都市也和我无缘,只有贵妇人丢弃的枯萎树枝靠近了我,我感到无限的悲哀。

20年后,我奇迹般地在那座辉煌灿烂的都市东京居住了下来,我当上了作家。

我是海的儿子。每天晚上,我都要沿着妙正寺河散步,然后带一身水的气息回家去。河水流速很慢,两岸璀璨的灯光悠悠地落在河面上,好似闪烁的银带随风起伏。它唤起了我少年时代的回忆,拽住我的脚步让我伫立岸边久久地凝望。我觉得,河面上粼粼波光竟和20年前我的故乡的河面毫无二致,而其中的一部分似乎还吐露着鲜明的濑户内海以往的气息。

忽然间,一阵冷风吹过,仿佛一件沉重而冰凉的衣服裹在了我的身上。

当我惊异于冷风的肆虐时,蓦地瞥见河面上荡漾着一条小渔船。渔船上,渔夫正在撒网。和20年前不同的是,渔夫的儿子并没有从事我少年时的工作,他正在为父亲撒网搭着手,他们合力探寻着妙正寺河对城市的奉献。

过了一会儿,那少年开始仰视我了,使我蓦然间处于20年前豪华大客船上红男绿女的位置。我看不见少年细致的表情,却可以揣摩出他面对岸上的“西装革履”是如何地感到卑微和不安。一时间,我以作家的名义深深地体味出底层人民的悲哀是怎样沉重地浸润着从濑户内海到东京妙正寺河的每一段航线!我掏出以作家的身份印制的名片向少年扔去——我想会有那么一天,少年循着名片的地址找到一个渔民出身的作家。我看见,那张名片在昏黄的夜空中飞舞了一会儿随即落到了少年瘦削的肩头。

我希望少年能读懂名片,读懂我抛下名片的意义,就像20年前我读懂了那个贵妇人丢弃在我肩头的枯萎的树枝一样。

『二手衣』
作者:亦舒
孩子衣服穿三个月就不合身,若能找到小哥哥或是小姐姐承继旧衣服,至理想不过。

当然有些人家潇洒,不注重穿衣之道,可是友人中不少喜打扮子女,小小考究衣服,款式缝工料子都不可多得,只穿三五次,多么可惜。

况且人家妈妈品味心思一流,不知花几许金钱时间去挑选物色回来,为什么不坐享其成呢。

古时,华人的习俗是,看到哪家孩子福气好,又健康,便多人讨他的旧衣来穿。

“令千金不合穿衣裳,请转交于我。”但愿也像人家女儿那样聪明漂亮可爱。

然后,穿不下了,又再转赠下一位,实行环保,不知多好,买不起?非也非也,故意省?

也不是如此,而是实在不知道何处可以买到深蓝色镶丝绒凯丝咪莫斯契诺童装小大衣,有人送来,不亦乐乎。

不过,二手衣的可贵之处在互相赠送的心意及温暖,否则意义荡然无存。

要买,自然买新的,怎么穿陌生人的旧衣服?这件事透着无限诡异。
<hr/>
获取更多RSS:
feedx.net
feedx.fun

『奇遇』
作者:莫言
1982年秋天,我从保定府回高密东北乡探亲。因为火车晚点,车抵高密站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钟。通乡镇的汽车每天只开一班,要到早晨六点。举头看天,见半块月亮高悬,天清气爽,我便决定不在县城住宿,乘着明月早还家,一可早见父母,二可呼吸田野里的新鲜空气。

这次探家我只提一个小包。所以走得很快。穿过铁路桥洞后,我没走柏油路。因为柏油公路拐直角。要远好多。我斜刺里走上那条废弃数年的斜插到高密东北乡去的土路。土路因为近年来有些地方被挖断了。行人稀少,所以路面上杂草丛生,只是在路中心还有一线被人踩过痕迹。路两边全是庄稼地,有高粱地、玉米地、红薯地等,月光照在庄稼的枝叶上,闪烁着微弱的银光。几乎没有风,所有的叶子都纹丝不动,草蝈蝈的叫声从庄稼地里传来,非常响亮,好像这叫声渗进了我的肉里、骨头里,蝈蝈的叫声使月夜显得特别沉寂。

路越往前延伸庄稼越茂密,县城的灯光早就看不见了。县城离高密东北乡有40多里路呢。除了蝈蝈的叫声之外,庄稼地里偶尔也有鸟或什么小动物的叫声。我忽然感觉到脖颈后有些凉森森的,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特别响亮与沉重起来。我有些后悔不该单身走夜路,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路两边的庄稼地里有无数秘密,有无数只眼睛在监视着我,并且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尾随着我,月光也突然朦胧起来。我的脚步不知不觉地加快了。越走得快越感到背后不安全。终于,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我的身后当然什么也没有。

继续往前走吧。一边走一边骂自己:你是解放军军官吗?你是共产党员吗?你是马列主义教员吗?你是,你是一个唯物主义者,而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共产党员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有鬼吗?有邪吗?没有!有野兽吗?没有!世界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但依然浑身紧张、牙齿打战,儿时在家乡时听说过的鬼故事“连篇累牍”地涌进脑海: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听到前边有货郎挑子的嘎吱声,细细一看,只见到两个货挑子和两条腿在移动,上身没有……一个人走夜路碰到一个人对他嘿嘿笑,仔细一看,是个女人,这女人脸上只有一张红嘴,除了嘴之外什么都没有,这是“光面”鬼……一个人走夜路忽然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在吃青草……

我后来才知道我的冷汗一直流着,把衣服都溻湿了。

我高声唱起歌来:“向前向前向前——杀——”

自然是一路无事。临近村头时,天已黎明,红日将出未出时,东边天上一片红晕,村里的雄鸡喔喔地叫着,一派安宁景象。回头望来路,庄稼是庄稼道路是道路,想起这一路的惊惧,感到自己十分愚蠢可笑。

正欲进村,见树影里闪出一个老人来,定睛一看,是我的邻居赵三大爷。他穿得齐齐整整,离我三五步处站住了。

我忙问:“三大爷,起这么早!”

他说:“早起进城,知道你回来了,在这里等你。”

我跟他说了几句家常话,递给他一支带过滤嘴的香烟。

点着了烟,他说:“老三,我还欠你爹五元钱,我的钱不能用,你把这个烟袋嘴捎给他吧,就算我还了他钱。”

我说:“三大爷,何必呢?”

他说:“你快回家去吧,爹娘都盼着你呢!”

我接过三大爷递过来的冰冷的玛瑙烟袋嘴,匆匆跟他道别,便急忙进了村。

回家后,爹娘盯着我问长问短,说我不该—人走夜路,万一出点什么事就了不得。我打着哈哈说:“我一心想碰到鬼,可是鬼不敢来见我!”

母亲说:“小孩子家嘴不要狂!”

父亲抽烟时,我从兜里摸出那玛瑙烟袋嘴,说:“爹,刚才在村口我碰到赵三大爷,他说欠你五元钱,让我把这个烟袋嘴捎给你抵债。”

父亲惊讶地问:“你说谁?”

我说:“赵家三大爷呀!”

父亲说:“你看花了眼了吧?”

我说:“绝对没有,我跟他说了一会儿话,还敬他一支烟,还有这个烟袋嘴呢!”

我把烟袋嘴递给父亲,父亲竟犹豫着不敢接。

母亲说:“赵家三大爷大前天早晨就死了!”

这么说来,我在无意中见了鬼,见了鬼还不知道,原来鬼并不如传说中那般可怕,他和蔼可亲,他死不赖账,鬼并不害人,真正害人的还是人,人比鬼要厉害得多啦!

『世俗的张爱玲』
作者:王安忆
对于我们这些与张爱玲交臂而过的人,就只能从她留下的文章去认识她。在散文里,她显得清晰和直接一些,小说则要隐晦与曲折一些。而说到底,认识张爱玲,是为了认识她的小说,因为于我们来说,唯有小说,才是张爱玲的意义。所以,认识的结果就是,将张爱玲从小说中攫出来,然后再还给小说。

先看张爱玲的散文。我在其中看见的,是一个世俗的张爱玲。她对日常生活,并且是现时日常生活的细节,怀着一股热切的喜好。在《公寓生活记趣》里,她说:“我喜欢听市声。”城市中,挤挨着的人和事,她都非常留意。开电梯的工人,在后天井生个小风炉烧东西吃;听壁脚的仆人,将人家电话里的对话译成西文传给小东家听;谁家煨牛肉汤的气味。这样热腾腾的人气,是她喜欢的。在另一篇散文《道路以目》里,她写的街景,也是人间冷暖的:煮南瓜的气味与那种明亮的桔红,给她“暖老温贫”的感情;寒天早晨,有人在人行道上生小火炉,呛人得很,可是,“我喜欢在那个烟里走过”;一个绿衣邮差骑车载了他的老母亲,使她感动;有人在自行车轮上装着一盏小红灯———在我们的时代,已经看不见了。小时候,有人在车轮上系彩色的绒线,大约是一样的意思———她认真地观赏着,赞道:“流丽之极”。在《谈画》中,她看塞尚的《抱着基督尸身的圣母像》,大感惊讶的是,圣母是最普通的妇人,清贫,论件计值地做点缝纫工作,灰了心,灰了头发“,并且注意到,圣母并不是抱着基督,而是,”背过身去正在忙着一些什么“,抱着基督的则是”另一个屠夫样的壮大男子“。而基督呢?没有使她联想起世间的任何一个人,”他所有的只是图案美“,于是,他就错过了她的兴趣。她喜欢的就是这样一种熟稔的,与她共时态,有贴肤之感的生活细节。这种细节里有着结实的生计,和一些放低了期望的兴致。

张爱玲对世俗生活的兴趣与苏青不同。胡兰成对宁波人苏青的评价很对,他说宁波人过日子多是兴兴头头的,但是缺少回味,是真正入世的兴致。张爱玲却不是,她对现时生活的爱好是出于对人生的恐惧,她对世界的看法是虚无的。在《公寓生活记趣》里,她饶有兴味地描述了一系列日常景致,忽然总结了一句:“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于是,这短促的人生,不如将它安在短视的快乐里,掐头去尾,因头尾两段是与“长的磨难”接在一起的。只看着鼻子底下的一点享受,做人才有了信心。以此来看,张爱玲在领略虚无的人生的同时,她又是富于感官,享乐主义的,这便解救了她。《道路以目》里,她写她上街买菜,遇到封锁,只得停留在封锁线以外的街道上。有一个女佣想冲过防线,叫道:“不早了呀!放我回去烧饭吧!”然后,“众人全都哈哈笑了”。这是合乎张爱玲人生观的地方,大难临头,回家烧饭的钟点却一丝不苟。在那无意识的女佣,是一种积极,但在张爱玲,却是消极。因她是要比女佣了解“封锁”的含义,了解这个时世里的灾难。她却又不是一个现实主义者,能够就事论事地面对现实。她并不去追究事实的具体原因,只是笼统地以为,人生终是一场不幸,没有理由地一径走着下坡路,个人是无所作为的。像她在《更衣记》的末尾写的,一个小孩子,在收了摊的小菜场,满地的垃圾里面,骑了自行车,撒开把手,很灵活地掠过了。于是,她写道:“人生最可爱的当儿便在那一撒手吧?”就是在这轻盈地一掠之中,有了小小的冒险,终却是安全的,便小小地得意着。就是这么一点雕虫小技的手腕。张爱玲喜欢归喜欢,其实又是不相信它们的意义的,否则,她就是宁波人苏青了。否则,她就不会如此贪馋地抓住生活中的可触可感。她在千古之遥,尸骨无存的长生殿里,都要找寻出人间的触手可及的温凉。在《我看苏青》里,写杨贵妃和唐明皇闹气,逐回娘家,“简直是‘本埠新闻’里的故事”。她不喜欢小提琴,因为太抽象,而胡琴的声音却贴实得多,“远兜远转,依然回到人间”。

这是散文中,由自己直接告白出的张爱玲,在小说里,张爱玲就隐到了幕后。大约仅有一次,没藏好,显现出了真身。是在《倾城之恋》里,白流苏刚到香港,与范柳原的关系处于胶着,暗底里使着劲。他们在浅水湾饭店分住两个客房,晚上范柳原将电话打进白流苏的房内,向她念起《诗经》:“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底下还附有一大篇解释。却像张爱玲在说话,而不是范柳原。在张爱玲的小说里,是少有如此自觉到人生的苍茫,并且有诗情的人物,张爱玲从不曾将自己放进小说中,扮演一个角色。因连她本身都是虚无的,不适合作世俗的小说的材料和对象。在她的小说里扮演角色的,多是些俗世里的人———市民。最具俗世的特征的,怕就是上海了。香港也有一些,但比较夸张,更像是俗世的舞台,是戏剧化的俗世。《沉香屑第一炉香》与《沉香屑第二炉香》,这两则故事就要奇异一些。而发生在上海的故事,则更具有俗世的情调。

《花凋》里那家的女儿们,我以为是再真切不过的上海小姐。父亲是个轻佻不尽责的人,大约是像《金锁记》里的三少爷,妻子却不如三少奶的贤慧,无能且又无味。我以为,《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的白玫瑰,烟鹂,老了以后,就是她。女儿们晓得谁也靠不上,只有靠自己,到社会上汲取养料,挣一份好生活。张爱玲写道:“小姐们穿不起丝质的新式衬衫,布褂子又嫌累赘,索性穿一件空心的棉袍夹袍,几个月之后,脱下来塞在箱子里,第二年生了霉,另做新的。”摩登里面粗陋的,泼辣的芯子,经得起折腾。姊妹多,也成了一个小社会,互相倾轧着,有些弱肉强食的意思。像川嫦这样老实,柔弱,带几分情致,命运就不济了。她生的是痨病,这也有着些哀婉的情致,可这情致却被病期的拖延,一点一点侵蚀掉了。学医的未婚夫自然早知结局,但算得上有耐心了,两年后才另有了人。然后,家里连买药的钱也计较起来,每日吃两个苹果成了家人的说嘴。最后,她想来个多情的了结,自杀,却买不来安眠药。她只得坐着黄包车兜一转,吃一顿西餐,看一场电影。这大约就是一个上海小姐闲暇中的全部乐趣,她要最后地享一享。这是相当感伤的一幕,可这感伤却被病期的拖沓又腐蚀了。川嫦还又做了两双绣花鞋,一双皮鞋,用一只脚试了鞋,很长远地说:“这种皮看上去倒很牢,总可以穿两三年。”三周之后,她方才谢世。这就是俗世里的人了,死都逼在眼前了,这世界早已经放弃她了,她却还愚顽地留意着一些小事,不自量力地挣一挣。

张爱玲小说里的人,真是很俗气的,傅雷曾批评其“恶俗”,并不言过。就像方才说的,她其实也是不相信这些俗事有着多大的救赎的意义,所以便带了刻薄的讥诮。而她又不自主地要在可触可摸的俗事中藏身,于是,她的眼界就只能这样的窄逼。《留情》里,米先生,敦凤,杨太太麻将桌上的一伙,可不是很无聊?《琉璃瓦》中的那一群小姐,也是无聊。《鸿鸾禧》呢,倘不是玉清告别闺阁的那一点急切与不甘交织起来的怅惘,通篇也尽是无聊的。在这里,反过来,是张爱玲的虚无挽救了俗世的庸碌之风,使这些无聊的人生有了一个苍凉的大背景。这些自私又盲目的蠢蠢欲动,就有了接近悲剧的严肃性质。比如,《金锁记》里的曹七巧,始终在作着她丑陋而强悍的争取,手段是低下的,心底极其阴暗,所争取的那一点目标亦是卑琐的。当她的争取日益陷于无望,她便对这个世界起了报复之心。然而,她的世界是狭小的,仅只是她的亲人。于是,被她施加报复的,便是她的亲人了。在她扼杀自己的希望的同时,也扼杀了她周遭的人的希望。生活就这样沉入黑暗,这黑暗是如此深入,以至粗鄙的曹七巧也泛起了些许感时伤怀的情绪,想到她抗争的不果与不值:她要是选中了与她同一阶层的粗作的男子,“往后日子久了,生了孩子,男人多少对她有点真心。”可是,在张爱玲的笔下,这也已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连曹七巧的懊悔都已经死去了。如曹七巧这般积极的人生,最终又留下什么呢?逝者如斯,虚无覆盖了所有的欲望。而张爱玲对世俗生活的爱好,为这苍茫的人生观作了具体,写实,生动的注脚,这一声哀叹便有了因果,有了头尾,有了故事,有了人形。

于是,在此,张爱玲的虚无与务实,互为关照,契合,援手,造就了她的最好的小说。

《倾城之恋》也是她最好的小说之一。白流苏和范柳原这一对现时的男女,被命运掷骰子般地掷到了一起,做成了夫妻。这是张爱玲故事里,少有的圆满结局。如文中所说:“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可那也是不可琢磨的,凑巧了的,世界依然,甚至更加不可理喻。人生,还是苍茫的。在此,张爱玲也为这苍茫作了合情合理的注脚。白流苏和范柳原在各自的利欲推动下,迂回着,探试着,欲擒故纵着,却不料世事大变,生存之计为上,忽才珍惜起眼面前的一点慰藉,它给人一种盲目的安全感。在这里,张爱玲是与她的人物走得最近的一次,这故事还是包含她人生观最全部的一个,这含有着对虚无的人生略作妥协的姿态,是贴合张爱玲的思想的。就因走得太近,露了真身,人物略有些跑题,就像前边说过的,在月夜里,范柳原的喟叹。多亏白流苏说了句:“我不懂这些”,才将事情又拉回了情景。

就这样,张爱玲的世俗气是在那虚无的照耀之下,变得艺术了。她写苏青,写到想与苏青谈“身世之感”,便想象苏青的眼神是:“简直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大概是艺术吧?”苏青是不“艺术”的,她的世俗后面没有背景。在此,可见得,张爱玲的人生观是走在了两个极端之上,一头是现时现刻中的具体可感,另一头则是人生奈何的虚无。在此之间,其实还有着漫长的过程,就是现实的理想与争取。而张爱玲就如那骑车在菜场脏地上的小孩,“放松了扶手,摇摆着,轻倩地掠过。”这一“掠过”,自然是轻松的了。当她略一眺望到人生的虚无,便回缩到俗世之中,而终于放过了人生的更宽阔和深厚的蕴含。从俗世的细致描绘,直接跳入一个苍茫的结论,到底是简单了。于是,很容易地,又回落到了低俗无聊之中。所以,我更加尊敬现实主义的鲁迅,因他是从现实的步骤上,结结实实地走来,所以,他就有了走向虚无的立足点,也有了勇敢。就如那个“过客”,一直向前走,并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并不知道前边是什么。孩子说是鲜花,老人说是坟墓,可他依然要向前去看个明白,带着孩子给他裹伤的布片,人世的好意,走向不知名的前面。

『掌声』
作者:柴静

我从来没听过那样高强度的掌声。

我们在临沂网戒中心调查电击治网瘾,走进课堂的时候,所有穿迷彩服的网瘾治疗者和家长都起立鼓掌。

“请第一排就坐。”杨医生对我们做了个手势,空空荡荡的第一排,名牌上写好了我们几个的名字。

我们想退到边上。

掌声骤然高起来了,杨医生笑容满面地看着我们。

这样的掌声持续了五六分钟,频率和强度没有任何变化,直到我们落座,杨医生手一挥,嘎然而止。

当天的课程是点评受治者的不当表现。

一个女孩被点评的原因是她父母上报了她“跟父亲顶嘴”。

点评的内容是,杨医生问:“你父母学过心理学吗?”

“没有。”

“你当父母知道怎么当吗?”

“不知道。”

“那你要不要对你爸爸表达一下你这种愧疚的心理?

“爸爸,对不起!”

“你要不要走近他面对面的对他说?”

女孩僵着。

杨医生说:“盟友们给她点勇气。”

又是那种整齐划一不会停下来的掌声。

在掌声里那女孩走过去了,抱住了父亲,哭了。她的手松松地垂在父亲腰后。这段点评就这样结束了。

我采访她时,她和任何一个我在中心采访的孩子的回答都一字不差,“不怎么疼,就象针灸一样”、“不超过5毫安”、“疼可以让人清醒”、“我认识到自己错了”

我打算就这样结束采访的时候,她的眼泪流下来了。我下意识地问她“你为什么痛苦?”

“你在流眼泪。”

“没有!”她的眼泪已经流到腮帮上了,一大滴一大滴地落在裤子上“我愿意留在这儿”。

在这里,“挑战杨叔模式”被写在八十六条规定中,违反的人会被“点现钱”---也就是被电击。

这场点评课的最后场面,是杨医生问“盟友们要怎么向父母表示一下呢?”

所有人立刻站起,奔向各自父母,搂着,下跪。他们大都栽在父母怀里大声号哭,看不清表情。母亲们一般都哭了。

然后有一个光头小伙子一个转身,向杨医生跪下,然后抱着他的腿。带着震天的哭腔喊“谢谢杨叔。”

再然后是几十个家长和孩子都跪下了,趴在地上。

电视里这个段落没有声音,实际上,他们当时都在喊,喊的是同一句话“谢谢杨叔。”

小伙子们的头在水泥地上碰得咣咣作响。

已经第七次被送入院的谢乾谢坤兄弟两人,抢在了最前面,一边一个搂住他,声音压过了所有人“杨叔我对不起你……”

杨医生也搂住他们,仰脸向天,高声哭。

我以为这是一次偶然事件,后来有一次课上,听杨医生在镜头面前问:“这个中心被跪的最多的是谁?”

“杨叔”所有人都背着手坐着,整齐划一地说。

“为什么要给杨叔下跪?”

我以为这类开放型问题会让大家愣一下,或者发出嘈杂的声音,但是没有,所有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感恩。”

“我觉得很值,我觉得很激动。”杨医生对我说。

“很多人说他们在伪装?”

“这种行为能够装一辈子是不是也很好”他说。

她说,去中心的当天,她儿子是被穿着三脚裤,按在地下,被捆上,抬出去的,下楼的时候,所有的邻居都站在外面看着。

到了中心,他被拉进治疗室电击。

“从那之后他再也不相信我了。”她说“我的心都碎了。”

但父亲很高兴,因为在中心,儿子每天给他洗袜子。这是纪律。如果违背了父母的意志,在中心,父母可以上报。

儿子和盟友蹲在地上吃一只西瓜。父亲要吃,儿子说“你可以自己拿。”

他认为儿子不尊敬他,去上报了。第二天,儿子被电击。

“后来就仇恨他。”女人低头说。

“请柴老师给我们说两句。”

我想走,但是掌声已经起来了,而且听上去永远不会停止。

立刻就有两位家长一左一右上来要搀扶我了。

最后那段现场的提问,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拍摄的。

我向家长们提问:

“因为以前过于忙自己的事情而不顾及孩子的请举一下手!”

“因为夫妻之间的关系不好而发泄在孩子身上的请举一下手!”

“在以往有过不尊重孩子的独立人格,在言语当中刺伤孩子的这样的行为经常有的,请举一下手!”

……

“认为孩子是属于自己的,所以可以随意支配的,请举一下手!”

我转身向孩子。

“认为自己曾经因为跟父母的关系而受到伤害,并且比较严重的,请举一下手!”

“曾经在家庭当中遇到过暴力的,请举一下手!”

“认为自己在家庭当中非常孤独的,请举一下手!”

“……”

“有过自杀念头的,请举一下手!”

“认为出现在自己身上的网瘾跟家庭当中存在的问题有关的,请举一下手!”

你可以在电视上看到那些每个问题后丛林的一样的手臂。

在所有的回答结束之后,杨医生再出声之前,中间有一段小小的沉默,在这个课堂上很少被听见的沉默。
<hr/>
获取更多RSS:
feedx.net
feedx.fun

『恨恨而死』
作者:鲁迅
古来很有几位恨恨而死的人物。他们一面说些“怀才不遇”、“天道宁论”的话,一面有钱的便狂嫖滥赌,没钱的便喝几十碗酒,——因为不平的缘故,于是后来就恨恨而死了。

我们应该趁他们活着的时候问他:诸公!您知道北京离昆仑山几里,弱水去黄河几丈么?火药除了做鞭爆,罗盘除了看风水,还有什么用处么?棉花是红的还是白的?谷子是长在树上,还是长在草上?桑间濮上如何情形,自由恋爱怎样态度?您在半夜里可忽然觉得有些羞,清早上可居然有点悔么?四斤的担,您能挑么?三里的道,您能跑么?

他们如果细细的想,慢慢的悔了,这便很有些希望。万一越发不平,越发愤怒,那便“爱莫能助”。——于是他们终于恨恨而死了。

中国现在的人心中,不平和愤恨的分子太多了。不平还是改造的引线,但必须先改造了自己,再改造社会,改造世界;万不可单是不平。至于愤恨,却几乎全无用处。

愤恨只是恨恨而死的根苗,古人有过许多,我们不要蹈他们的覆辙。

我们更不要借了“天下无公理,无人道”这些话,遮盖自暴自弃的行为,自称“恨人”,一副恨恨而死的脸孔,其实并不恨恨而死。

『爱的险境』
作者:卡夫卡
我爱一个姑娘,她也爱我,但我不得不离开她。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情况是这样的,好像她被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围着,他们的矛尖是向外的。无论何时,只要我想要靠近,我就会撞在矛尖上,受了伤,不得不退回。我受了很多罪。

这姑娘对此没有罪责吗?

我相信是没有的,或不如说,我知道她是没有的。前面这个比喻并不完全,我也是被全副武装的人包围着的,而他们的矛尖是向内的,也就是说是对着我的。当我想要冲到那姑娘那里时,我首先会撞在我的武士们的矛尖上。在这就已是寸步难行。也许我永远到不了姑娘身边的武士那儿,即使我能够到达,将已是浑身是血,失去了知觉。

那姑娘始终是一个人待在那里吗?

不,另一个人到了她的身边,轻而易举,毫无阻挠。由于艰苦的努力而精疲力尽,我竟然那么无所谓地看着他们,就好像我是他们俩进行第一次接吻时两张脸靠拢而穿过的空气。

『偷听谈话的妙趣』
作者:海厄特
通常,人们都喜欢到陌生的城市中漫游闲逛。我本人最喜欢的城市是巴黎,其次是旧金山,如果仅就其优越的地理位置而言。有些人则爱在自己家乡的城镇中涉足他们尚不熟悉的城区,虽然这种人并不多见。我曾有一两次东游西逛,走遍了曼哈顿的大街小巷,路上时常见到一些稀奇古怪、妙趣横生的景象。我看见一家出售春药和魔术器械的店铺,一个专门调查不明飞行物的组织的总部,以及一些阿尔巴尼亚杂货店和小餐馆。悠哉游哉,信步徜徉,真是一个消磨时光的好方式。

但是,你日复一日,走的都是那几条街,搭地铁上班,出办公室到餐馆吃午饭,吃过饭上银行,又回到办公室,最后离开办公室搭地铁回家……你会怎么办?假如你不在乎多花几分钟,倒不妨试着把路线每天改变一下:今天迂回曲折,明天绕大弯。可是,人们大都喜欢选择两点之间最短的路线,结果的情形是,男人看姑娘,姑娘看姑娘,人人都看橱窗。间或出现一两个奇装异服、行为怪癖的人,像《蝙蝠》剧中法尔克博士那样 ——法尔克博士扮成一个硕大无朋的蝙蝠,舞会后,在光天化日之下走过大街回家——“使所有街头顽童大为开心”。

我为路上的行人设计了一种新颖的消遣方式。我应该怎么称呼他们呢?叫“走街串巷者” 吧,当然不行,而“散步者”这个词现在已经是指轻便童车。法语中的“flaneurs”(闲逛着)当然最确切,但在法国以外的地方用,听起来不免有矫揉造作之嫌。不管称呼什么吧,反正是一种消遣方式,它有益无害,不花分文,这就是:别老用眼睛去注意人家,而要用耳朵去听。我不是要你去监听,或者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偷听别人的谈话,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这个游戏的要点是,抓住人家谈话时从耳边一飘而过的半句话,甚至几个字就行了,然后自己发挥想象力。街上的行人交谈起来常常很随便,绝不会想会给人听到,因此,他们会说出往往最荒诞不经、最让人记得住的话。如果你恰巧从旁经过,常会听到几句表面像是毫无意义、其实十分有意思的话。

五十年代有一天,我在梅迪逊大街停下来,等着亮绿灯好过马路。这时,有两个男人走到我的一侧,两个姑娘走到我的另一侧,当时我心里有事,根本没想听他们讲什么。正当红灯换绿灯时,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很认真的说:“咱们还可以从瑞士再搞到一百万。”而两个姑娘中的一个咯咯笑着说:“后来,她又嫁了另外那个男人!”余下的内容就靠你自己去补充了。又有一次,在四十九大道和派克大街的路口,一个大胖子(几乎附在我耳边)说:“成千上万保险金,这下连一个钢镚儿都不值了!”过了一会儿,一个模样很俊,但显得心烦意乱的母亲弯腰对一个约摸五岁的小男孩说:“不过,亲爱的,你的两个爸爸都爱你呢!”有时,一鳞半爪、稍纵即逝的谈话比这些更为直截了当些。声音大得像卡车把一满车砂石倾倒进坑道里:“兴许会犯法,但不是办不到。”(在四十七大道和第六大街的路口)一个温和得像甜食果冻一样的声音说:“穿羊皮贴身内衣,老天爷,那不像头戴呼吸器的潜水员吗?”(在五十二大道和第三大街的路口)

说外国话的人,一般都自以为他们的讲话谁也不懂。我认识一位女士,她是在阿根廷出生长大的。她再不肯坐纽约的地铁,因为她无法忍受那些男乘客用他们以为她听不懂的西班牙语对她的长相和体形评头品足。一个星期天,我散步到联合国大厦附近,看见一对风度优雅、四十出头的夫妇迎面走来:他们衣着讲究,派头十足,一望而知是外交界人士。他俩悠闲自在,漫步徜徉着,处于无人打扰的平静中。然而,就在他们走到我的身边时,男的忽然转过脸,对着女的几乎是愤怒的说道:“i Dinero! i Dinero! i Siempre dinero!”(西班牙语)——“钱!钱!老是钱!”可那女的连头都没歪一下。

一旦你的耳朵适应了捕捉人们谈话中的片言只语,那么,几乎不管你在哪里都可以玩玩这个游戏。一天,我在伦敦工人区闲逛,随便进了一个小酒店。刚推开转门,便听到一阵哄堂大笑。我正要吩咐来一杯浓淡合宜的啤酒,话未出口,就听一人大声说:“老山姆这家伙真怪!那天他光着身子,下面只系那么一条疝气带,就跑到考文特花园去散步了!”

鸡尾酒会上,也不妨试试这个手段,难是难点,不过值得一试。通常,在我刚刚被莫名其妙地介绍和一个妇人相识后,总是一边听她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谈话,一边支起耳朵,听我的前后左右发出的四五个不连贯的句子。比方说,她正在告诉我林肯中心的根本问题是什么,与此同时我还听见别人在讲“……他跟她讲,他要把她宰了,他险些真的干了……”或者“……欠出版界所有人钱……”等等。

荷马有个经久不衰、被人用滥了的比喻:“生着翅膀的语言。”上述的那些只言片语就长着翅膀。它们宛如蝴蝶在空中飞来飞去,趁它们飞过身边一把逮住,那真是件乐事。有的蝴蝶也许带刺,但那刺决不是为你准备的。

『趁爱打劫』
作者:邓刚
全世界的生物都在谈情说爱,正是这种浪漫才能“制造”出一代代更活泼的生命。由于没有人类的智慧,也就没有门户相对,花言巧语,口是心非,故作多情……为此,只要进入了爱情季节,所有精明的、谨慎的、灵巧的和凶猛的动物一律变成了痴呆傻。人类就是摸准了动物们的爱情规律,趁它们激动得忘乎所以之时,在它们约会的地点或半路上设下圈套,有时干脆就守株待兔,也会大有收获。

大海里的海螺,老成持重,身上披挂坚硬的甲壳,甲壳上还变幻着与礁石一样的保护色,死死地扣在礁石上,宛如一块石头,你就是近在咫尺,也很难发现它的踪影。倒霉的是它要谈情说爱,一旦到了爱情的季节,便一反常态,一群群大张旗鼓地喧哗和骚动,几乎将三分之二的嫩肉探出壳外,激动得像个醉鬼。更可笑的是它们竟然有集体结婚的习性,成千上万的海螺在爱情的召唤下,纷纷从四面八方的藏身之处爬出来,聚拢在一起,几十几百几千个海螺紧抱成堆。于是,人类不费吹灰之力地收获着。有时海螺就在船根处的锚尖上堆成一座小山,这真是俯首拾来,囊中取物。如今,海螺成堆的景象,已经像民间传说那样成为人类嘴边上的奇谈了。

那威武雄壮的蟹子,绝对有与人类对打的能力,它们那奇特的火柴棒式的眼睛,会像雷达一样扫描,能洞察任何蛛丝马迹的危险;钢蓝色的坚实蟹壳,就是防弹衣就是护身盔甲就是安全的堡垒。可怜的是它们也要享受爱情,也要男欢女爱,于是一切警惕一切坚硬都在一霎时化成浪漫的柔软。欢喜若狂之时的男蟹张开八条腿,对女蟹进行钢筋铁骨般的拥抱。对人类来说,这是最好捕捉的时机。平日里你费九牛二虎之力也难捉到的蟹子,这时完全像一块卵石任你摆弄。

有着若干条柔软长腿的乌鱼,男鱼女鱼相爱之际会像人类那样跳芭蕾舞,细柔的长腿优美地摆动。可笑的是它们竟然不知天高地厚,也要学着人类那样寻找爱情的洞房。聪慧的人类当然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他们一面轻蔑地笑着一面将成千上万的空海螺壳用绳索拴在一起,布满海底。头脑简单的乌鱼惊呆了,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那样舒适那样坚固那样整齐犹如新建的住宅小区。它们为之狂欢起舞,纷纷钻进螺壳洞房,做着爱情的甜梦。人类在水面上掐算时间,等到所有的螺壳都装满爱情时,他们便按动电钮,将拴满螺壳的绳索拉出水面,一串串洞房就被拖到甲板上。

爱情简直就像毒品,把男鱼女鱼们弄得迷迷糊糊,有的相爱时唱情歌,有的相爱时急切地拍打水花,有的鱼鳞一下子鲜亮耀眼,鱼鳍鲜花般开放;更有甚者,为了爱情昏了头,撞击船舷,拥抱甲板,亲吻人类捕捉它们的鱼钩,当人类捉住一条鱼时,另一条相好的情鱼就会紧跟而来,自投罗网。鱼类永远不会有人类的智慧,因此它们也就永远傻乎乎地浪漫下去。而人类不但舒舒服服地坐在船上就能通过屏幕看到深深的海底,就能通过电子仪器听到鱼类的悄悄私语,而且还能制造鱼类们的爱情气味,制造鱼类们的情歌曲调。只要一按电钮,所有的鱼类都会充满激情地向死亡进军。

茫茫的大海那样浩大无际,那样神秘莫测,但有了规律,有了经验,她就变得窄小而一目了然;成千上万的海洋生物本来那样神奇精灵,那样腾跳飞跃,但有了爱情,有了浪漫,它们就变得笨拙可笑并软弱可擒。

人类确确实实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因为这个世界最终只剩下人类自己了。

『有女人爱的男人』
作者:张小娴
从来没有光顾过这么“雅致”的的士。三十来岁的司机衣着整齐,精神爽利,与证件上的照片一样,不像大部分的的士司机,相片比真人至少年轻十多岁。车上的椅套光洁如新,车尾玻璃窗下面,放着一件叠好的风衣,数盒柠檬茶、菊花茶,几瓶矿泉水,还有香口珠,我差点以为是拿来卖给乘客的。

“是我太太放在这里的。夏天嘛,乘客口渴的话也可以用来解渴,随便喝,不收钱的。那件风衣是我的,我太太怕我晚上着凉。”司机说。

我留意到车上播放的歌曲,一首中文,一首英文,梅花间竹。

“我太太替我录的。”司机笑着说。

然后他又拿起一只透明的塑料水杯,里面装着淡黄色的饮品,跟我说:“这些薏米水是我太太煲给我喝的。”

他背后的女人把这辆的士布置成了一个家,用幸福和快乐包围着他。

原来任何一个男人,只要有一个女人爱他,他就变得金贵。

被人臭骂、被人奚落的男人往往会忍不住跟对方说:“我也是阿妈生的!”“我也是阿妈生的”和“我也有一个女人爱我”,应该同样金贵。

即使是多么不堪的男人,只要有一个女人爱他,也值得骄傲,也因此可以面对无情风雨。

『生活的一种』
作者:贾平凹
院再小也要栽柳,柳必垂。晓起推窗,如见仙人曳裙侍立;月升中天,又似仙人临镜梳发。蓬屋常伴仙人,不以门前未留小车辙印而憾。能明灭萤火,能观风行。三月生绒花,数朵过墙头,好静收过路女儿争捉之笑。

吃酒只备小盅,小盅浅醉,能推开人事、生计、狗咬、索账之恼。能行乐,吟东坡“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以残墙补远山,以水盆盛太阳,敲之熟铜声。能嘿嘿笑,笑到无声时已袒胸睡卧柳下。小儿知趣,待半小时后以唾液蘸其双乳,凉透心臆即醒,自不误了上班。

出游踏无名山水,省却门票,不看人亦不被人看。脚往哪儿,路往哪儿,喜瞧峻岩勾心斗角,倾听风前鸟叫声硬。云在山头登上山头云却更远了,遂吸清新空气,意尽而归。归来自有文章作,不会与他人同,既可再次意游,又可赚几个稿费,补回那一双龙须草鞋钱。

读闲杂书,不必规矩,坐也可,站也可,卧也可。偶向墙根,水蚀斑驳,瞥一点而逮形象,即与书中人、物合,愈看愈肖。或听室外黄鹂,莺莺恰恰能辨鸟语。

与人交,淡,淡至无味,而现知极味人。可邀来者游华山“朽朽桥头”,敢亡命过之将“××到此一游”书于桥那边崖上者,不可近交。不爱惜自己性命焉能爱人?可暗示一女子寄求爱信,立即复函意欲去偷鸡摸狗者不交。接信不复冷若冰霜者亦不交,心没同情岂有真心?门前冷落,恰好,能植竹看风行,能养菊赏瘦,能识雀爪文。七月长夏睡翻身觉,醒来能知“知了”声了之时。

养生不养猫,猫狐媚。不养蛐蛐儿,蛐蛐儿斗殴残忍。可养蜘蛛,清晨见一丝斜挂檐前不必挑,明日便有纵横交错,复明日则网精美如妇人发罩。出门望天,天有经纬而自检行为,朝露落雨后出日,银珠满缀,齐放光芒,一个太阳生无数太阳。墙角有旧网亦不必扫,让灰尘蒙落,日久绳粗,如老树盘根,可作立体壁画,读传统,读现代,常读常新。

要日记,就记梦。梦醒夜半,不可睁目,慢慢坐起回忆,梦复续之。梦如前世生活,或行善,或凶杀,或作乐,或受苦,记其迹体验心境以察现实,以我观我而我自知,自知乃于嚣烦尘世则自立。

出门挂锁,锁宜旧,旧锁能避蟊贼破损门;屋中箱柜可在锁孔插上钥匙,贼来能保全箱柜完好。

『现代听众的困境』
作者:梁文道
以前听音乐或许是件一辈子就只遭遇一次的事情,比如听一位名家在某个特定的场合演奏,但是现在我们可以无限次地听一位名家演奏,我们的耳朵已经变得非常随意、变得漫不经心了。我们今天变得更民主,权力归于听众。

整个现代音乐聆听史就是一个权力被不断下放到听众手中的历史。于是听众的地位越来越高,一开始在现代音乐会里面受到限制,但是随着现代机器复制条件的成熟,唱片的流行,我们越来越有权力去处理我们的音乐,甚至可以去控制音乐,比如乐音的大小可以调节,甚至连快慢也可以调节,整个权力都在听众的手上。我喜欢什么时候听就什么时候听,我不再需要去音乐厅乖乖地坐着听,而且这个声音我还可以带着走,“随身听”。

当我们随意宰制音乐,当我们的耳朵获得了史无前例的权力与自主权的时候,我们对音乐也就有了一种比较无所谓的态度。以前听音乐是一种需要我们非常专注的事情,但是当音乐可以被带着走的时候,音乐不再是主角,它变成了类似于电影的配乐,成为一个背景。再后来,音乐变成了我们的手机铃声,一个完整的音乐被我们抽离出一段当作电话铃声。我们把音乐宰割成一个片断一个片断来听,变成一个电视的主题曲,变成一个广播节目的开场音乐,甚至变成我们商场的背景音乐,咖啡厅的背景音乐,连走进电梯都有音乐。

以前的人一辈子或许只有一次能听到正正经经在他面前演奏的音乐,而我们现在则是无处不在地被音乐包围着,被无数的声音包围着。我们似乎比以前民主多了,似乎非常自主。听众第一次能够取代演奏者、取代音乐家成为主角,这种主角不仅是指在家的自主,而且指现在的听众还真的是舞台上的主角。

比如有人用各种速度去扭曲原来音乐正常的速度,完全体现听众的权力,这就是DJ。DJ是什么?他不是一个传统的音乐家,而是一个听众。他不一定比我们更懂得做音乐,但是他相信自己比我们更懂得听的艺术。DJ之所以能成为现在音乐界里的重要人物,就是因为他能通过他的听的艺术来调节场上的情绪与气氛,他主要不是靠自己做的音乐,而主要靠现成的音乐进行组合。DJ就是我们现在听众权力无限扩大的一种象征,他把聆听变成一种可以登上大雅之堂的艺术,甚至可以出唱片,那些唱片只是他听的东西,而不是他创作的东西。吊诡的地方就在于,在听众的权力无限大的年代,听众的耳朵无限制的年代,我们却开始陷入一种困境:我们开始不太能听懂音乐了,或者从极端的角度来说,我们不再拥有耳朵的自主权了。我们现在被声音不断地包围着,我们逃不掉音乐。

以前的人是想听而听不到,我们是不想听而做不到。有谁试过从早到晚一整天没有听过音乐?不可能!你只要用手机你就听到了,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有人在强迫你听音乐。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的耳朵又变得很没有权力,很不自主,我们受到了限制。我现在发现,在很多城市即便是坐出租车都要被迫听音乐,你完全不自由,被它宰制。在几乎所有的公共交通工具里面也在不断制造这些声音,包围我们,压迫我们。在这个时候,我们的耳朵就开始麻木了,就好像是一个味精吃得太多的人丧失了真正的味觉判断能力一样。我们今天已经变得不容易去听音乐了,尽管从早到晚我们都在听音乐,但是真正什么也不想、专心坐在那儿听一首曲子或一个人的作品的时间是非常少的,我们做不到,我们连这种专注都失去了。

今天听众的权力真的民主化了,但是同时又丧失了自我。我们又丧失了对耳朵的自主权,我们的耳朵被人重新打造成一个输入的器官,接受各种各样的暗示。我们的耳朵变成了一个任人宰割,而且是直接通向大脑宰割的通道,或许我们现在眼睛的判断力被训练得十分敏锐,或许仍然有理性,但耳朵恰恰是最脆弱、最敏感的器官,去接收各种各样的讯息、指令,让这些进入我们的潜意识。但我们无能为力,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去抗拒,如何去分辨。这就是现代听众的悲剧。

『闹钟』
作者:朱红锋
我上床的时候是晚上11点,窗户外面下着小雪。我缩到被子里面,拿起闹钟,发现闹钟停了--我忘买电池了。天这么冷,我不愿意再起来。我就给妈妈打了个长途电话:

"妈,我闹钟没电池了,明天 还要去公司开会,要赶早,你六点的时候给我个电话叫我起床吧。"妈妈在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可能已经睡了,她说:"好,乖。"

电话响的时候我在做一个美梦,外面的天黑黑的。妈妈在那边说:"小桔你快起床,今天要开会的。"我抬手看表,才五点四十。我不耐烦地叫起来,"我不是叫你六点吗?我还想多睡一会儿呢,被你搅了!"妈妈在那头突然不说话了,我挂了电话。

起来梳洗好,出门。天气真冷啊,漫天的雪,天地间茫茫一片。公车站台上我不停地跺着脚。周围黑漆漆的,我旁边却站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我听着老先生对老太太说:"你看你一晚都没有睡好,早几个小时就开始催我了,现在等这么久。"

是啊,第一趟班车还要五分钟才来呢。终于车来了,我上车。车的是一位很年轻的小伙子,他等我上车之后就轰轰地把车开走了。我说:"喂,司机,下面还有两位老人呢,天气这么冷,人家等了很久,你怎么不等他们上车就开车?"

那个小伙子很神气地说:"没关系的,那是我爸爸妈妈!今天是我第一天开公交,他们来看我的!"

我突然就哭了。我看到爸爸发来的短消息:" 女儿,妈妈说,是她不好,她一直没有睡好,很早就醒了,担心你会迟到。"

忽然想起一句犹太人谚语:

父亲给儿子东西的时候,儿子笑了。

儿子给父亲东西的时候,父亲哭了。

『皱起眉头的男人』
作者:张小娴
你曾经为多少人多少事皱过眉头?

我从来没有。只怕眉头皱得多,形成了皱纹,即使用上两千元一瓶的去皱膏也无法力挽狂澜。

但我希望有一个时常为我皱眉头的男人。

他因为我这个人太麻烦、太蛮横、太任性、太不讲理,又莫奈我何而时常皱眉。终于不单眉头出现两条弯弯的小皱纹,连额头都开始有皱纹了。

当他为皱纹苦恼,我告诉他,他的皱纹比别的男人好看。然后请他继续为我皱眉头。

因为关心和爱,我们才会忘记会有皱纹啊!

而且,经历风霜的男人最好看。

几条皱纹,散乱的白发,证实他为理想和事业付出过。

忙于奋斗的男人,哪有时间兼顾外表?

最怕那些只顾外表,讨异性欢心的男人。他们天天上健美院与岁月争雄,肩膀和胸肌练得象一只横放的皮箱。臀部练得扁平,与背部可以划成一条直线,即使沙滩躺上一天,他不会出现一个凹位。

他们不卖风霜,他们卖风情。

但男人为他所热衷的事业,他所爱的女人,专注地紧皱眉头的那一刻,才是最好看的。

『你的名字是漫长的国境线』
作者:帕斯捷尔纳克致茨维塔耶娃
我们多么草率地成为了孤儿。玛琳娜,

大雪落在

说吧:今夜,我的嗓音是一列被截停的火车,

  

(玫瑰的矛盾贯穿了他硕大的心);

因此错过了

而今夜,你是舞曲,世界是错误。

当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百合花盛放

而不是我们尴尬的生存。

当华尔兹舞曲奏起的时候,我在谢幕。

  

抹去我的名字。

停止,大雪落向我们各自孤单的命运。

……然后我又将沉默不语。

『烧死一只大螃蟹』
作者:龙应台
来到雾气浮动的湖边,对岸的白桦树林浓雾覆盖,整个都不见了。隐隐约约中似乎有一个白点破雾而来,无声的,渐行渐近,向湖滨飘来。

从浓雾里冒出来的,原来是一只天鹅,一身雪白丰润的羽毛,上了岸来,用黑色的眼珠瞄了我们一眼;修长优美的脖子往后一伸,将粉红色的嘴巴塞进翅膀羽毛里,像盖了被子一样;这只天鹅,两只蹼插进沙里,就在湖边打起盹来。

十个月大的儿子满脸惊诧,圆圆的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瞪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大的会动的东西;好像呼吸都停止了,然后用肥肥的手指着在打磕睡的天鹅,回头对我说:“妈妈,鸡!”

我点点头,说:“对,鸡!”小小的脑袋,认得出眼前这个东西有一对翅膀、两只脚、一身毛,而把它归类为“鸡”,实在已经是不得了的大智慧,我不需要急着纠正他;反正天鹅也只是一种鹅,鹅,也不过是比较优雅的鸡吧?!我不急,因为这个湖会一直在那,每天清晨在雾中醒来;这只天鹅,也会一直在那,涉水而来,在沙上小睡。我可以每天牵着孩子的手来看天鹅。

台北的老师带着孩子们到新动物园去“课外教学”。记者报导说,孩子们恣意玩弄小动物,追逐孔雀、丢石头等等,缺少爱生观念,呼吁学校加强教育。我不禁叹息:在一个不爱生的社会里,你要学校怎么教导孩子爱生呢?

最早的记忆,是邻家毛毛的母狗生了一窝小狗,就生在畚箕里头。我们几个小萝卜头兴奋地挤去观看,皱皱软软的乳狗还闭着眼睛,努力地在吸母狗的奶头;那一向凶悍的母狗居然温柔得像蜜糖似的,伸着舌头舐怀里的小把戏。我们每几个小时就摸进去偷看一下。

第二天再去的时候,毛毛的父亲正在诅咒;母狗讨厌,老是生狗仔。他用手把乳狗狠狠地从母狗奶头上扯下来,一手一只,像丢石头一样,往高高的墙外扔出去。扔了一只又一只。我们跑到墙外去找,石头堆上几条摔烂了的小狗,血肉模糊的。

有一天,家里开杂货店的女孩兴高采烈地在教室里讲故事:“有一只猫,好肥哦,常到我家来偷吃鱼;我们每次拿扫把打他,都被它逃跑。昨天晚上,我阿爸把它抓到了,四只脚用麻绳绑起来,然后塞进饲料袋里面……”女孩儿眼睛发亮,尤其得意她得到了我们所有的注意:“然后我阿母和我和我弟妹四个人,一人抓着麻袋的一角,把猫按在地上,那猫咪呜咪呜叫个不停——然后我阿爸用力坐下去,坐在猫身上——就像这样——”

她从桌上跳下来表演,翘着屁股,重重地摔坐在椅子上,把全班的小孩都逗笑了。

“那只猫,没坐几下,就没声音了……”

长大一点,去参观同学家的养猪场。同学的父亲,一脸慈眉善目,很热情地为我们作课外教学:这是肉猪,这是公猪,这是母猪。到了母猪寮,一笼一笼的初生小猪正叽呱叽呱地吸奶, 庞大的母猪心满意足地横躺着。 主人指着一笼猪,说:“这十四个小猪昨天半夜才出生——啊,这个有病!”

他捡起一个瘸脚的仔猪,皱着眉端详了一刻,然后高高举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只小猪往水泥地上摔去;我匆匆跑出去,不敢再往地上看。不是因为我怕看死猪,而是因为那只小猪并没有被摔死,只是拖着流出来的肚肠在地上抽搐、蠕动,慢慢地在血水中爬。

高中的时候,有位国文老师;正讲课间,摇摇晃晃踱进来一只老黄狗,气定神闲地就在窗边趴了下来。同学们捂着嘴笑。捧着《论语》的老师一面念着“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一面走向黄狗,到了它身边,对准狗的肚子,狠狠地一脚踢过去,狗哀叫一声,跳起来,冲出教室。

三年前回国,欢天喜地地赶到夜市,想享受一下人挤人的热闹。活的蛇,钩在架子上,小贩拿着一把闪闪发光的刀,插入蛇的喉咙,丝地一声划下,沿着蛇的身体,把肉与皮剥开。剥了皮的蛇,还是活的,钩在架子上蠕动。

蛇贩的旁边,是卖烤虾的。担子上几个大字:“生猛活虾,活烤活吃。”炭火烧得红通通的,连铁丝架子都烫得发红。小贩捞起几只正在游泳的草虾,放在火上,扑滋扑滋,好像触了电一样,虾在火网上颤动,不一会儿,透明带点青绿的虾也变得和火一样红了。

笼子里关着一只小猴子,满眼惊惧地看着围观的人群,细细的手紧抓着铁栏杆。一个小孩仰头对他的母亲说:“妈妈,他跟人长得好像哦!”话没说完,一个嘴上叼着烟的少年郎抽出嘴里的烟,用烧红的一头伸进笼里去烧猴子的屁股,小猴子痛得吱吱叫,惊慌地想躲,可是笼子太小,他只能在原地打转,一手捂着被烧痛的地方,很像个跌了一跤的小男孩。

旁观的人轰出一阵笑声。

在淡水的海边游泳。几个年轻的男女在沙滩上嬉戏,大概是专科的学生吧!女孩子娇娇地笑着说:“你好残忍哟!你要下地狱呢!”

我突然发觉了他们在做什么:男孩子抓到一只螃蟹,丢在一个纸杯子里,然后点燃打火机,把杯子烧起来;四个男女围坐在沙滩上,快乐地看着一只螃蟹在火里挣扎,慢慢地死亡。

我的心很痛,走过去对他们说:“这只螃蟹是属于这个海滩,属于大家的,你们怎么可以破坏?”

年轻人讪讪的,觉得没趣。正在找另一只螃蟹的女孩假装在玩水。我匆匆收拾了东西,匆匆地离开了海滩。不,我没有说出百分之一我想对他们说的话。我想说:螃蟹也是这个地球村的原住民,如果他不曾妨碍你的生存,你就没有资格剥夺他的生存权利。我想说:“弱肉强食”或许是生物界的常态。人吃牛羊猪狗草虾螃蟹;但是“大地反扑”也是自然界的常态,强食者的滥杀滥捕最后要造成自己的枯竭。我想说:你只是地球村的过客,住了你的一生就要离开,换下一代来生活,你没有权利烧死一只螃蟹。如果人人到了海滩都去烧死一只螃蟹,那么我的孩子,当他到海边嬉戏的时候,就没有螃蟹可看;在清浅的水中发现一只横行的螃蟹,是在地球村中成长的快乐。你,没有权利剥夺我的孩子的快乐。

可是这些话,我都没有说;我觉得无力。这些年轻人是怎么成长的呢?难道不是和我一样,从稚嫩的年龄开始,看着小狗被抛出墙外,看着小猪被摔得肚破肠流,听着杀猫的故事,闻着烟蒂烧燃猴毛的焦味?他们不是那样长大的吗?不管课本里怎么写,如果整个社会给他们看的是人对生物的肆虐,沾沾自喜、毫无罪恶感的肆虐,谁能要求他们了解“爱生”呢?“爱生”的观念从哪里开始呢?

淡水的街上有一条年幼的小狗;知道他年幼,因为幼狗的眼神里有一种特别的稚气。这只个狗只有两条腿,两条前腿。后腿,被摩托车压断了。每天早上,市场附近人群熙来攘往,买菜的人挑精捡肥。在人腿与狗腿之间,这只小狗寻寻觅觅找东西吃,找水喝。它用两只前腿撑着整个身体,半爬半跳,一瘸一瘸地拖过淡水的街道。

在苏黎世家附近的公园里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鸟;翅膀折断了,躺在草地上,圆圆的黑眼望着天空。孩子蹲下去,摸摸鸟毛,研究了好一会儿,回过头说:“妈妈,鸡!”

我把小麻雀拾起来,轻轻放在孩子肥肥的手掌中,让他感觉鸟体的温热,对他说:“我们带他到池塘那边去。”池塘那边有个小小的房子,房子的一角有两扇小小的窗,一扇写着:“请将死鸟置此,我们会处理。”另一扇写着:“请将受伤的鸟放在篮子里,我们会为它疗伤。”

篮子里有些脱落的羽毛。我让孩子把鸟放进篮子;他放得很慢,很小心,眼睛里透着无限的惊奇与欢喜。

『我为什么不看电视』
作者:李敖
我不看电视。

电视的毛病并非它的内容全部要不得。也不是全部庸俗讨厌。电视的毛病出在它陪你养成一个坏习惯——一个不能主动生活的坏习惯。它把你有限的精神和时间给抢走。抢走还不算,还割得鸡零狗碎,使你简直无法过一个奋发有为的生活。你一天有限的精神和时间,被它一搅,整个的下半天就简直人心浮动。

这还是指好节目而言。但是又哪来那么多好节目?你看到的,大多都是鸡肋节目、或是渗了太多太多水的牛肉汤。于是局面就变成你看也不好、不看也不好。为了等下一个的可能好,你变得坐也不好、站也不好、上厕所也不好,可是不上又不行,于是仓皇去上,然后飞奔而回,连个便都小不好。自己的生活,被这东西搅成这样子,电视还能看么?

至于有些新闻性的节目,你以为不知道是不行的,其实也是一种坏习惯。这种坏习惯,跟看报一样。

这种坏习惯,叫做“追新闻屁”。一件新闻,从开始到结束,前后拖个七八天,一二十天,是常事。这件新闻,其实只知道一行概要就足够了,并不须要跟着它跑,跟着它跑,就是精神时间的大浪费。对这种新闻,你最幸福的自理方式是当你得知的时候,它已经结束了,就好像知道一场球赛一场棋局已赛过了,知道谁赢谁输了,如此而已。不然的话,你跟着它跑,它就吊足你胃口。所以,基本上,“追新闻屁”和看赛球看下棋同一性质,为了过瘾另当别论,若说为了对自己有益而这样做,则很难成立。因为“追新闻屁”所花的精神和时间,都是得不偿失的,事半功倍的。你不闻不问,不久以后,在上周或上月大事记中,或在综合报道中,花一分钟就可得到结果,当然缺少细节,但要那么多细节干什么呢?人一天的精神时间有限,该把有限的精神时间,用来做最值得做的而不是做值得做的,这一点最重要。什么时候人分清了这一不同,就不会再有借口去做值得做的,因为人们一直以为看电视是值得做的。

我不看电视,因为不愿它破坏我的奋发有为的生活,一看它,情绪上我就沦为被动、懒惰、低俗、不清醒和有求于外。

看大事记之类这些书,可以提醒人:任何轰动一时的新闻,都是过眼烟云以后的一行字,甚至一行字都轮不上。历史是最好的过滤器,告诉我们什么才是精华。看书还是最好,因为看书你可以主动跳读,撷取精华,而不被动的被节目死拖活拖。我高中的时候,一位老历史家告诉我他不看出版后没有经过十年以上的书,我当时有点笑他太迂。现在想来,他的话,在印刷品泛滥的今天,也不无道理。连书都要经过十年的过滤才看出它有无价值,对新闻性太浓的电视节目,真该全盘加以否定才对。

1978年狱中作

『那些你所不知道的大事』
作者:李月亮
在你的生命里,经历了一些很重大的事情,可是你并不知道。

5岁那年,爸爸下班回来,你跑去迎接他,不小心摔了个狗啃泥,不过没有受伤。

你并不知道,就在你摔倒的地方往左两厘米,立着一根小钉子,如果你稍微偏一偏,左眼就失明了。

10岁那年,你一个人在家煮方便面,刚把水壶放到煤气炉上,就接到妈妈的电话让你去姥姥家,你完全忘了开着的煤气炉,锁上门就走了。多么幸运,当壶里的水被烧干了,煤气正好用完了。一场势不可挡的火灾没有发生。

15岁那年,某天晚上,你下了晚自习,像往常那样回家,你肯定没有想到,在刚刚经过的那条小路上,几个小流氓欲拦住你图谋不轨,可是刚好一对夫妻走了过来,坏蛋们一胆怯,放过了你。

25岁那年,你怀着孕,不小心感冒了,去医院打针时粗心的大夫开错了药。当护士拿着会致胎儿畸形的甲硝唑准备给你打时,路过的护士无意间看了一眼,刚走过去又折回来,悄悄提醒那个护士说,孕妇不能用这个药啊。谁也不知道,如果那天药打进去,会是什么结果,反正你是幸运地躲过了厄运。

有那么多次,你都差点掉进悲伤的深渊,可是,你幸运地躲过去了。不得不说,有那么多时候,上苍都眷顾着你,救你于苦海。

如果知道了这些,你还会为了一点小困难小失败小痛苦去埋怨吗?考试的低分,恋人的背叛,身体的伤病……相对那些躲过去的灾难,这些算得了什么?所以,亲爱的,在困难的时候要相信,其实生活对你很眷顾。

当然,在你的生命里,还有一些大事情,你并不知道。

6岁那年,爸爸准备送你去少年宫学习绘画,可是,由于奶奶生病,那个暑假他们没有时间接送你,就把这件事放下了。没有人知道,如果当时得到专业的培训,以你的天赋,就会在这方面取得不凡的成就。

18岁那年,你暗恋已久的男生准备向你表白,信已经写好了,又专门跑到你家楼下小心翼翼地投进信箱。可是他记错了楼号,那封信,被邻居拿到,疑惑了好久之后,给丢掉了。一个男孩,一段青春里最美好的恋情,就这样与你擦肩而过。

24岁那年,你到一家非常好的单位求职,费尽心思终于闯到最后一关,却还是失败了。你并不知道,其实本来你的名字已经在录取的名单里面了,可是,在敲定人选的会议上,一位重量级的评委把你记成另一个表现很差的人,坚定地投了反对票。就这样,别人一个莫名的小失误,让你失去了一份梦寐以求的好工作。

这样的事情,大概还有不少。有那么多次,命运本来已经要改变了,却在最后的关头,因为莫名其妙的偏差,掉转了方向。哦,或许,你的运气实在不怎么样。

所以,亲爱的,当你的彩票中了奖,当你的古董升了值,当你顺利地考上大学又考上了研究生,当你成为单位里最年轻的管理者……不要让自己飘起来,不要轻易地以为自己的运气和实力多么好,要知道,这只是你人生里本来可以发生的美好事情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你并没有得到。

真的,生活并不完全是你看到的样子,很多大事情你经历了却并不知道。如果你知道了这些,你大概就不会对现在的得与失太在意了。

没错,每个人都不是步步摔跟头的倒霉蛋,更没有人是一帆风顺的命运的宠儿。

看淡那些事情,平静而踏实地经历生活的起落,相信你会生活得更好。
<hr/>
获取更多RSS:
feedx.net
feedx.fun

Show older
蓝盒子

这里是在宇宙中漂流的蓝盒子,Speak friend and e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