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演讲』

作者:罗纳德.威尔逊.里根
南希和我今晚应邀出席这次大会,与大家共度这一特殊时刻,感到很荣幸,我以总统身份在共和党大会上发表讲话,这是最后一次了。因此,我十分感谢在座的诸位。

每当听到有人说我是在1981年1月20日成为总统的,我就觉得我必须予以纠正,因为,我并不是自己成为美国总统的,我只是受权暂时管理一个叫做总统制的机构,而这个机构是属于人民的。

我曾经多次祷告,感谢所有给予我这一信托的美国人,今晚,请再次接受我们——南希和我的由衷的感谢,感谢你们赋予我们一生中这一特殊的时刻。

刚才,你们又用一篇感人肺腑的颂词给这种荣誉锦上添花,我只不过是个普通人,因此听到别人称赞我们取得的成就,也不免有点沾沾自喜。但是今晚,我们首先要记住,真正值得称颂的应是2亿4千5百万美国公民,是他们构成了我国宪法开宗明义的头四个字,也就是最伟大的四个字:美国人民。

美国人民承受过巨大的挑战,把我们从民族灾难的深渊中拯救出来,建立了我们强大的经济实力,重振了我国在国际上的声誉,他们是出类拔萃的人,也就是人们所说的美国人。所以,如果今晚要向谁表示敬意的话,就应该向遍布这块土地的英雄豪杰们致敬,他们是实干家、梦想家和新生活的建设者。没有他们,我们在民主制度下的光辉实践就将一事无成。

最近,我们常听到有人说现在是改革的时代了。女士们、先生们,我再善意地提醒一下,我们就代表着改革。

我们从1981年1月起就卷起袖子大干起来,我们满怀希望,从不灰心丧气,我们向过去失败的政策挑战,因为我们相信,一个社会之所以伟大,并不在于其政府做出多少许诺,而仅仅在于其人民取得了进步,这就是我们进行的改革。

我们相信,要实现持久和平,只能靠实力而不能靠我们对手的善意。

我们对政府持正当的怀疑态度,以制止它采取过分的行动,但在它帮助改善我国公民生活时,我们也乐于利用它的力量。

增加税收不是联邦政府固有的权力,我们认为通货膨胀对穷人、年轻人和老年人是冷酷无情的。

我们尊重把我们结合成一个家庭或一个国家的价值观点。

这就是我们的理想。你们在座的诸位、以及今晚像你们一样也在注视和聆听这次大会的人,都在为实现这个理想而献身。你们不是半途而废的懦夫,你们的行动也不仅仅是为了竞选,而是为了一个事业,你们代表着一种人,一种我所熟悉的为自由政府而奋斗的最杰出的斗士。

我知道以前我也这样说过,但是我相信,是上帝把这块土地放在了两个大洋之间,使世界各地的特殊人物发现了它,致使这些人因酷爱自由而远离故土云集到这片土地上,使之成为一束夺目的自由之光照亮了整个世界。

富有想象力是我们的天赋,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小男孩的想法,他在我就职后不久给我寄了一封信,信中写道“我爱美国,因为在美国只要愿意谁都可以参加童子军。我爱美国,在美国随便信仰什么都行,而且只要有能力,就可以成为你想要成为的那种人。我爱美国,因为在美国大约有二百种不同味道的冰激凌可以选择。”

这就是小孩子眼里的真理。结社自由、信仰自由、满怀希望,并且可以获得各种机会,对这个孩子而言,就是在二百种味道不同的冰激凌中进行挑选。

这就是美国,每个人不分男女都幻想着能给人以希望的美国。正因为如此,我们对全世界来说就像一块磁铁,吸引人们冒着被子弹击中的危险以生命为代价越过柏林墙来到这里,吸引人们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乘一叶扁舟渡过波涛汹涌的大洋来到这里。

这块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以及使之结为一体的自由——就是这些使美国能够高高地飞翔,一直飞到可以看见自由和希望的万里云天。

当我们的子孙后代追寻我们一生的踪迹时,我希望他们会明白,我们是想把国家尽可能完美地传给他们。在这个国家里崇尚正直、宽容、慷慨、忠实、勇敢、知识、公正和虔诚。

这就是我的想法,我感谢上帝保佑我活得很好,而且活得很长,得是当我在华盛顿收拾离任前的行装时,不要以为我喜欢人们谈论我已时事届暮,年近黄昏。

黄昏?美国没有黄昏。

我们这里,每天都是旭日东升,到处都是崭新的机会,可以编织各种梦想。

黄昏?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坦白承认有时我觉得我还是个小伙子,在和弟弟比赛,看谁先从山上跑到罗克河铁路桥下可以游泳的小水湾。

要知道,哪一天也比不上新的一天更美好,在我们这个国家里,它就意味着在你身上会发生某种奇迹。

在我身上就确实发生了某种奇迹。

几年前,我们点燃了一场燎原烈火,我们将激昂的思想和执著的信念作为燃料,决心让它烧遍全美国,那是多么美好时光啊!

我们曾经在一起为我们热爱的事业而战斗,但是我们绝不能让火焰熄灭,或者退出战斗,我们必须一次又一次地捍卫我们的自由,一次又一次!

但是我要对你们说,如果火光暗淡了,我愿意留下我的电话号码和地址,一旦你们需要一名小卒,只须说一声,我召之即来——只要一息尚存,只要我们这个可爱的国家在这个最辉煌的时刻还在不断地进取求新。

让火光一直熊熊地燃烧下去吧!这样,当我们要见上帝的时候,回首往昔,我们就可以无愧地说,我们做了我们所能做的一切,从来不遗余力。

『夕爷』

作者:梁文道
在北京的一场活动里,台上的大屏幕正在放映一小段录像,其中有一段林夕的访问。林夕一亮相,台下立刻耸动起来,甚至有人尖叫“林夕呀!”。这个场面让我想起从前和他做同事的那段日子。

林夕不常上班,他用不着。林夕也不开手机,因为他不需要。要是哪一天下午,他睡醒了,词也暂时写完了,心情甚好,决定回来巡视一下,公司里头就会为他酝酿出一股奇特的紧张气氛。通常是由他走进大门那一刻开始;从保安到各级员工都要奔走相告,然后有人打电话告诉我:“夕爷返嚟啦!”。无论正在干甚么,我都要暂时放下,和大家说一声:“夕爷返嚟啦!”,而且人人都明白都谅解,任由我丢下会议不管直奔上楼。跑到他那一层,每一个人都会抬头跟我说:“夕爷喺房度”。一进门,就能看见许多人围着他,其中几个是公司里的资深“创作组长”,他们轮流负责为他出去买下午茶餐。而我们的夕爷,则一边吸着烟(这里是全公司除了老大姐办公室以外唯一可以吸烟的房间),一边检阅桌上堆积如山的信件,然后慢条斯理地打开下头准备好的茶餐,看一看,闻一闻,偶而留句评语:“我还是不吃了。”

在我的记忆里,这些片段总是和《大红灯笼高高挂》里头的某种场面混杂在一起;那种山西财阀从外地回到自己的山庄,一路上红灯点起,沿路还不断有人高喊“老爷回来啦!”的场面。我们一大堆人等着见林夕,谁要是有幸能和他说上两句,他的房门还真该挂上盏大灯庆贺一下。

千万不要误会,夕爷绝对不是肚满肠肥的大老爷;他很瘦,简直是太瘦了。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总是在一段话与另一段话之间稍作停顿,就和他写的文章一样,休止符用得比较多。他对人和善,不怎么见他动气。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家就是喜欢用一种对待老爷的方法来对待他,在他的态度配合下,就会营造出强烈的喜剧感。

北京的朋友说,林夕去他们那里演讲兼签名售书的时候,会场里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任何作者要是遇上这光景,都会加快手腕运动的速度,把自己变成签字机,务求以最短的时间清理最多的读者。可林夕不这样,他竟然唤人祭出砚台笔墨侍候,坚持要用毛笔来为读者签名留言。于是几百人列队翘首以待,心急如焚又不好出声催促。林夕身边的工作人员则满头大汗,拼命磨墨,但怎么磨都赶不上读者的热情如火,墨池一下子就干了。现实所迫,他们试探性地问:“不如换用现成的墨汁吧!”。再后来,连林夕都觉得不对劲,这么签恐怕得在现场留宿一晚,才勉强地拿出一只科学毛笔。朋友忆述,当时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唯独夕爷脸上不免有一丝惋惜的神色。

『一点也听不懂』

作者:佚名
这是一个年轻的德国小工到荷兰的阿姆斯特丹市,阴错阳差悟出真理的故事。

当这个小工到达有漂亮房子、大船與热闹大街的都市时,首先吸引他注意力的是一幢气派的高大楼房。他从德国乡下的老家一路走到阿姆斯特丹市,却是头一遭看到这么漂亮的房子。他待在那里看著房子屋顶上的六根烟囱和许多美丽的装饰,连一扇窗都比他老家的门还要大……终于忍不住问一个路人:“请问一下,那边那幢种满郁金香和牡丹的票亮房子,屋主到底是谁呢?”

他是用德语问,不巧被问的人却是一句德语也不懂,便用荷兰话回答:“一点也听不懂。”

偏偏这个小工对荷兰话也是一窍不通,以为“一点也听不懂”就是大屋主人的名字,心想这位“一点也听不懂”先生一定是很有钱的人,就离开了那里。

小工离开大街,走到码头。码头前面停靠着很多大船,高耸的桅杆林立,煞是壮观。他恨不得多长几只眼睛,好把这些新鲜的风景看个够。

不久,有一艘大船吸引了他。这艘船刚从东印度到达这个港口,现在正在卸货。陆地上已经放满这艘船带来的东西,还有好多东西正不停地运上来。有装砂糖、咖啡豆的桶子,也有装米和胡椒的桶子。

小工看了一会儿,正巧有一个搬运木箱的人经过他的身边,他就问那人,究竟是谁那么幸福,能从海外运来这么多东西。

“一点也听不懂。”这是小工所得到的答案。

“原来如此,他能飘洋过海运回这么多值钱的货物,所以住在种满了郁金香和牡丹的大房子里,是理所当然的。”小工想了想,觉得人家那么有钱,自己却这么贫穷,非常沮丧。

当他正在想:假如我也像那位“一点也听不懂”先生那样富裕,该有多好的时候,竟遇到很长很长的送葬队伍。

有四匹罩着黑布的马儿拉着一口蒙了黑布的棺材慢慢地走着。似乎马儿也知道牠们将把死人送进坟墓里,看起来好像很伤心的样子,后面跟了一大队人,都是死者的亲戚朋友,大家都穿着黑衣服默默地走,远处传来寂寞的钟声。小工看了也觉得很伤心,因为无论是谁看到这种场面,都会觉得伤心难过。他把帽子脱下来拿在手上,等到整个送葬队伍都走过去,就接近最后面一个人──而这个人根本没想到死者的事情,只管低着头盘算怎样才能使自己赚更多的钱──小工用德语小声问他:“对不起,看您如此哀伤,死去的人一定是您的好友吧。”

“一点也听不懂。”他又得到相同的答复。好心的德国小工一听,竟然落泪了!他想:“可怜的‘一点也听不懂’先生,您拥有那么庞大的财产,现在剩下些什么呢?只有您冰冷胸膛上那束吊祭的鲜花罢了。虽然我很穷,我死的时候,照样也能得到它啊!”

小工像是失去了亲人似的一路跟到墓地,静静地听了些一句也听不懂的荷兰話经文,觉得比在老家听了几十遍的德语经文更感动。他一直看到“一点也听不懂”先生已安然下葬,才跟着其它的人一起离开。

他到了一家听得懂德语的旅馆以后,就连最普通的一块奶酪都吃得津津有味。后来,每当他感到世上有的是有钱人,自己却非常贫穷而灰心的时候,便想起阿姆斯特丹市“一点也听不懂”先生那富丽堂皇的大房子、载满了好东西的大船和他死后的狭小坟墓。

『旁若无人』

作者:梁实秋
在电影院里,我们大概都常遇到一种不愉快的经验。在你聚精会神的静坐着看电影的时候,会忽然觉得身下坐着的椅子颤动起来,动得很匀,不至于把你从座位里掀出去,动得很促,不至于把你颠摇入睡,颤动之快慢急徐,恰好令你觉得他讨厌。大概是轻微地震罢?左右探察震源,忽然又不颤动了。在你刚收起心来继续看电影的时候,颤动又来了。如果下决心寻找震源,不久就可以发现,毛病大概是出在附近的一位先生的大腿上。他的足尖踏在前排椅撑上,绷足了劲,利用腿筋的弹性,很优游的在那里发抖。如果这拘挛性的动作是由于羊癫疯一类的病症的暴发,我们要原谅他,但是不像,他嘴里并不吐白沫。看样子也不像是神经衰弱,他的动作是能收能发的,时作对歇,指挥如意。若说他是有意使前后左右两排座客不得安生,却也不然。全是陌生人无仇无恨,我们站在被害人的立场上看,这种变态行为只有一种解释,那便是他的意志过于集中,忘记旁边还有别人,换言之,便是“旁若无人”的态度。

“旁若无人”的精神表现在日常行为上者不只一端。例如欠伸,原是常事,“气乏则欠,体倦则伸。”但是在稠人广众之中,张开血盆巨口,作吃人状,把口里的獠牙显露出来,再加上伸胳臂伸腿如演太极,那样子就不免吓人。有人打哈欠还带音乐的,其声呜呜然,如吹号角,如鸣警报,如猿啼,如鹤唳,音容并茂,礼记,“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履,视日蚤莫,侍坐者请出矣。”是欠伸合于古礼,但亦以“君子”为限,平民岂可援引,对人伸胳臂张嘴,纵不吓人,至少令人觉得你是在逐客,或是表示你自己不能管制你自己的肢体。

邻居有叟,平常不大回家,每次归来必令我闻知。清晨有三声喷嚏,不只是清脆,而且宏亮,中气充沛,根据那声音之响我揣测必有异物入鼻,或是有人插入纸捻,那声音撞击在脸盆之上有金石声!随后是大排场的漱口,真是排山倒海,犹如骨鲠在喉,又似苍蝇下咽。再随后是三餐的饱膈,一串串的咯声,像是下水道不甚畅通的样子。可惜隔着墙没能看见他剔牙,否则那一份刮垢磨光的钻探工程,场面也不会太小。

这一切“旁若无人”的表演究竟是偶然突发事件,经常令人困恼的乃是高声谈话。在喊救命的时候,声音当然不嫌其大,除非是脖子被人踩在脚底下,但是普通的谈话似乎可以令人听见为度,而无需一定要力竭声嘶的去振聋发聩。生理学告诉我们,发音的器官是很复杂的,说话一分钟要有九百个动作,有一百块筋肉在弛张,但是大多数人似乎还嫌不足,恨不得嘴上再长一个扩大器。有个外国人疑心我们国人的耳鼓生得异样,那层膜许是特别厚,非扯着脖子喊不能听见,所以说话总是像打架。这批评有多少真理,我不知道。不过我们国人会嚷的本领,是谁也不能否认的。电影场里电灯初灭的时候,总有几声“嗳哟,小三儿,你在哪儿啦?”在戏院里,演员像是演哑剧,大锣大鼓之声依稀可闻,主要的声音是观众鼎沸,令人感觉好像是置身蛙塘。在旅馆里,好像前后左右都是庙会,不到夜深休想安眠,安眠之后难免没有响皮底的大皮靴毫无惭愧的在你门前踱来踱去。天未大亮,又有各种市声前来侵扰。一个人大声说话,是本能;小声说话,是文明。以动物而论,狮吼,狼嗥,虎啸,驴鸣,犬吠,即是小如促织蚯蚓,声音都不算小,都不会像人似的有时候也会低声说话。大概文明程度愈高,说话愈不以声大见长。群居的习惯愈久,愈不容易存留“旁若无人”的幻觉。我们以农立国,乡间地旷人稀,畎亩阡陌之间,低声说一句“早安”是不济事的,必得扯长了脖子喊一声“你吃过饭啦?”可怪的是,在人烟稠密的所在,人的喉咙还是不能缩小。更可异的是,纸驴嗓,破锣嗓,喇叭嗓,公鸡嗓,并不被一般的认为是缺陷,而且麻衣相法还公然的说,声音洪亮者主贵!

叔本华有一段寓言:

一群豪猪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挤在一起取暖;但是他们的刺毛开始互相击刺,于是不得不分散开。可是寒冷又把他们驱在一起,于是同样的事故又发生了。最后,经过几番的聚散。他们发现最好是彼此保持相当的距离。同样的,群居的需要使得人形的豪猪聚在一起,只是他们本性中的带刺的令人不快的刺毛使得彼此厌恶。他们最后发现的使彼此可以相安的那个距离,便是那一套礼貌;凡违犯礼貌者便要受严词警告——用英语来说——请保持相当距离。用这方法,彼此取暖的需要只是相当的满足了;可是彼此可以不至互刺。自己有些暖气的人情愿走得远远的,既不刺人,又可不受人刺。

逃避不是办法。我们只是希望人形的豪猪时常的提醒自己:这世界上除了自己还有别人,人形的豪猪既不止我一个,最好是把自己的大大小小的刺毛收敛一下,不必像孔雀开屏似的把自己的刺毛都尽量的伸张。

『展示品』

作者:于尔克.舒比格
在斯图加特的一个公园里,来了一位先生,他手里端着一个纸盒,盒子里有一只天竺鼠。他打开盒子,把天竺鼠放到草地上。接着,又把他的帽子放在旁边。看来,这位先生想在天竺鼠吃草的时候,用帽子来收一些零钱。爱看热闹的人们凑过来看这只小动物,他们以为这只小东西会耍些跳竹竿,走钢丝之类的把戏,便纷纷往地上的帽子里投硬币。可是,这天竺鼠只是在草地上爬来爬去地吃草。

您的天竺鼠会耍什么把戏?人们问那位先生。

他答道:你们看,它会在草地上跑,会吃草。

人们继续看着,继续不断地向帽子里扔硬币。

一个农夫发现了个中奥妙,他赶快回家,从圈里拉出了他家的老牛。老牛被牵到了公园里,农夫让它在天竺鼠的边上吃草,并且,也把他的帽子放在了旁边。人们围过来,往他的帽子里扔硬币。

这只老牛也许会两只脚走路,大家心里猜测。可是这老牛只是立在那里,吃草。

您的牛会什么本领呢?人们问。农夫解释说:正如诸位看到的一样,它会站在这里,吃草。

大家又仔细地看了看这老牛,说:一只牛,一只站在这里的牛,不简单。

一会儿,来了一个车夫,他要展示他的马。随后,有人把他的摩托车停在了草地上,车边放着一顶帽子。又有个人把睡觉的床抬到了公园,还有个人要把他的随身小刀给人看,甚至有一个居然扛来了一套沙发。所有用来展示的东西边上,都有一顶帽子。

当然,如果不付钱,人们照样可以参观这些东西。

每一处,都有人在问同样的问题,问这些东西是否与众不同。他们付了钱,也得到了答案。

这是一匹马,会吃草的马。

这是一辆摩托车,停在草地上的摩托车。

这是一张床,放在草地上的床。

这是一把小刀,压在报纸上的小刀。

这是一套沙发……

沙发的主人对围观的人们说:请坐,请坐。

人们坐下,彼此赞叹着:一套沙发,嗯,真不简单。

摘自《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

『牛津的书虫』

作者:许地山
牛津实在是学者的学国,我在此地两年底生活尽用于波德林图书馆,印度学院,阿克关屋(社会人类学讲室),及曼斯斐尔学院中,竟不觉归期已近。

同学们每叫我做“书虫”,定蜀尝鄙夷他说我于每谈论中,不上三句话,便要引经据典,“真正死路”!刘锴说:“你成日读书,睇读死你呀!”书虫诚然是无用的东西,但读书读到死,是我所乐为。假使我底财力、事业能够容允我,我诚愿在牛津做一辈子底书虫。

我在幼时已决心为书虫生活。自破笔受业直到如今,二十五年间未尝变志。但是要做书虫,在现在的世界本不容易。须要具足五千条件才可以。五件者:第一要身体康健;第二要家道丰裕;第三要事业清闲;第四要志趣淡薄;第五要宿慧超越。我于此五件,一无所有!故我以十年之功只当他人一夕之业。于诸学问、途径还未看得清楚,何敢希望登堂入室?但我并不因我底资质与境遇而灰心,我还是抱着读得一日便得一日之益底心志。

为学有三条路向:一是深思,二是多闻,三是能干。第一途是做成思想家底路向;第二是学者;第三是事业家。这三种人同是为学,而其对于同一对象底理解则不一致。譬如有人在居庸关下偶然捡起一块石头,一个思想家要想他怎样会在那里,怎样被人捡起来,和他底存在底意义。若是一个地质学者,他对于那石头便从地质方面源源本本他说。若是一个历史学者,他便要探求那石与过去史实有无底关系。若是一个事业家,他只想着要怎样利用石而已。三途之中,以多闻为本。我邦先贤教人以“博闻强记”,及教人“不学而好思,虽知不广”底话,真可谓能得力学底正谊。但在现在的世界,能专一途底很少。因为生活上等等的压迫,及种种知识上的需要,使人难为纯粹的思想家或事业家。假使苏格拉底生于今日的希拉,他难免也要写几篇关于近东问题底论文投到报馆里去卖几个钱。他也得懂得一点汽车、无线电的使用方法。也许他会把钱财存在银行里。这并不是因为“人心不古”,乃是因为人事不古。近代人需要等等知识为生活底资助,大势所趋,必不能在短期间产生纯粹的或深邃的专家。故为学要先多能,然后专政,庶几可以自存,可以有所供献。吾人生于今日,对于学问。专既难能,博又不易,所以应于上列三途中至少要兼二程。

兼多闻与深思者为文学家。兼多闻与能干底为科学家。就是说一个人具有学者与思想家底才能,便是文学家;具有学者与专业家的功能底,便是科学家。文学家与科学家同要具学者底资格所不同者,一是偏于理解,一是偏于作用,一是修文,一是格物(自然我所用科学家与文学家底名字是广义的)。进一步说,舍多闻既不能有深思,亦不能生能干,所以多闻是为学根本。多闻多见为学者应有底事情,如人能够做到,才算得过着书虫的生活。当彷惶于学问底歧途时,若不能早自决断该向哪一条路走去,他底学业必致如荒漠的砂粒,既不能长育生灵,又不堪制作器用。即使他能下笔千言,必无一字可取。纵使他能临事多谋,必无一策能成。我邦学者,每不擅于过书虫生活,在歧途上既不能慎自抉择,复不虚心求教;过得去时,便充名士;过不去时,就变劣绅,所以我觉得留学而学普通知识,是一个民族最羞耻的事情。

我每觉得我们中间真正的书虫太少了。这是因为我们当学生底多半穷乏,急于谋生,不能具足上说五种求学条件所致。从前生活简单,旧式书院未变学堂底时代,还可以希望从领膏火费底生员中造成一二。至于今日底官费生或公费生,多半是虚掷时间和金钱底。这样的光景在留学界中更为显然。

牛津底书虫很多,各人都能利用他底机会去钻研,对于有学无财底人,各学院尽予津贴,未卒业者为“津贴生”,已卒业者为“特待校友”,特待校友中有一辈以读书为职业底。要有这样的待遇,然后可产出高等学者。在今日的中国要靠著作度日是绝对不可能的。因社会程度过低,还养不起著作家。┄┄所以著作家底生活与地位在他国是了不得,在我国是不得了!著作家还养不起,何况能养在大学里以读书为生的书虫?这也许就是中国底“知识阶级”不打而自倒底原因。
<hr/>
获取更多RSS:
feedx.net
feedx.xyz

『孤独是一个人的骨头』

作者:柴静
《分家在十月》是他做的,很多人都看过。

在2000年的年会上,看了这个片子之后,我来了评论部。

刚到就赶上评论部的主持人合影。

在《焦点访谈》的演播室里,前排是敬大姐,白岩松,水均益…还有他。

我是刚来的小姑娘,自然而然站在后面。

他转头看到我。

轻轻扶了一下我的胳膊,把我带到第一排中心他的位置。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他也不知道,后来每一年评论部的年会,看他的主持都是我的大节目,看他在台上手挥目送,开领导的玩笑,戏噱锋头人物,逗逗女同事,但让大家永远在最真挚的东西面前掉下眼泪。

台下众人呼喝,叫彩,吹口哨。

大家都爱他。

后来常常在食堂遇见他,远远看着,面色不太好,我们几个都为他担忧。

有次去部里开会,他晚来,众人面前,自自然然地说“我的抑郁症…”。

我呆住,只顾看他。

很久后,发短信,去看看他。

他那时正寄望于童年幻梦,一大屋子,都是老电影的剧照,他自己穿了各种各样的旧年代的衣服,扮戏中人。

我们坐谈数小时。他说得病的前后经过。

他说的淡定,我听得揪心。

再见他,是某个下午。

坐在电脑前头的时候,突然办公室门开了,他走进来。

“咦?”我很惊喜。“你找谁?”

“找你。”他坐下了。在我对面。

然后我们聊天,我坐他对面。杜小静过来说“荷,真象调查的采访。”

真的,这不似普通办公室里的谈话。也不是普通的聊天闲谈。

他一句寒暄没有,那么认真,谈的是直见性命的事。

他谈的问题我当然不陌生——社会的良知的失去。缺少希望,缺少坚守的人,让人想要放弃……

这些话,很多人在摄像机的红灯面前说,很多人在文章里说,很多人在喝酒后说。

但是他只是在一个平凡的下午,坐在一个并不熟络的同事面前谈这些。

他谈起这些的时候,并不仅仅是在表达,就好象,就好象这些东西都是真的,就象是石头一样,死沉地压着他。逼着他。

我隐隐地有些不安。

我只能对他说他不能放弃,因为我们需要他。

并不是因为他有名,或是幽默,而是他代表着我心中评论部的“独立精神和自由思想”。

还有他身上的真诚,和绝不伪饰,有了这个,他才有勇气和智慧嘲弄那些可笑而巨大的东西。

大姐找我问号码,他立刻起身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拉开门又回身说了声“谢谢”。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有一点心酸。

今年年会,他仍在台上。

只是没有象《分家在十月》那样的片子了。

“评论部,现在也得了抑郁症么?”他站在台上说。

底下悄然无声。

这一场年会,他亲自张罗,请了赵本山,郭德纲…一个部里的小小年会,不知他花了多少功夫。

但是陆陆续续,台下的人有些走了,或是打着手机出去了。

最后一个节目,他请来罗大佑。

罗大佑一直坐在场下,喝了两瓶酒,一直到11点多上场。

大佑也不登台,踩支凳子抱住吉它。一束光。

对着话筒说“小崔,不怕,我也抑郁过,不是我们有病,是这个时代有病”。

他们拥抱。

我和大群人离开座位,围坐在他身后侧的地上。

小崔向我招招手让我去他身边坐----那里正对罗大佑坐着,看着他晶光闪烁的双眼。

我怕挡着大家,脚手着地地爬过去,与他并肩坐。

大佑说“唱什么?”

“光阴的故事”四百多条汉子齐声喊。

大佑轻捻弦索,琴声清洌。

我们高唱“流水他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流泪的青春……”

我看到对面坐的小宏眼里的泪水。

后来他说“知道吗?不是因为歌声,是因为我看到小崔热泪盈眶。”

今年,是他到评论部的十年。

我听过他提起过一个梦。

谁都知道他睡不好,更不要说深度的睡眠。

但只有一次。

他说“我做过一个梦,梦到象白洋淀一样的地方,和朋友们在船上,能听见船桨划过水波的声音,还有水鸟从耳边掠过。”

然后他醒来,发现自己睡了三分钟。

他是一个在这个时代里,在这样的夜里,一直醒着的人。

我只希望他能拥有那个只有水波和飞鸟的,宁静的内心世界。

『在生活面前』

作者:高尔基
在生活面前站着两人,两人都对生活不满,于是生活问他们:“你们对我期待什么?”

其中一位疲倦地说道:“你本身的矛盾太残酷。这使我感到愤懑。我的理智无力理解你的直谛。在你面前,我的心灵里是一片莫名其妙的昏暗。我的意识告诉我,人是万物中最优秀的……”

“你想问我要什么?”生活冷冰冰地问道。

“要幸福!!……为了我的幸福你必须调解我心灵里两种相矛盾的原则:一是‘我想要的’,一是‘你应该给的’。

“那你就期待你应该得到的东西吧!”生活严肃地说。

“我不想成为你的牺牲品!”他愤慨地扬声说道,“我想当生活的主宰,可我现在必须俯首弯腰服从生活的法则,而受到它的重压——这是为什么?”

“喂,你讲干脆点!”另外一个人说道。他站得离生活近些。

可前者不理会后者的话,继续说道:“我要生活的自由,我要生活得万事如意的自由;我不愿因为义务而当他人的附属品——不管是同伴或者奴仆;我要想当什么就当什么——即使是当同伴或者奴仆,也要随我的心愿。我不愿做社会的一砖一瓦,因为社会为修建自己福利的牢笼,而把我想放哪里就随意放哪里。我是人,是生活的灵魂和理智,我应该是自由的!”

“请停一下!”生活说,“你讲多了,我知道你往下还要说些什么。你想当自由的人!那好吧,你就当自由人吧!你来同我斗,你斗过了我,你就能当我的主人,我就是你的奴仆。你知道,我生性冷酷,缺乏热情,但对胜利者是恭顺的。可是需要斗过我才行!你能为自身的自由同我斗争吗?你行吗?你有足够的力量战胜我吗?你相信自己的力量吗?”

可这个人沮丧地说:“你逼使我同你斗争,你象磨石一样,仿佛要把我的理智磨成一把利刃,可这把利刃却深深地刺进和伤害了我的心灵。”“您跟生活说话要严肃点,不要牢骚满腹。”第二个人说。

可前者毫不理会,还继续说:“我受不了你的重压,我要休息。啊,让我尝尝幸福吧!”

生活冷冰冰地笑了一下,问道:“你说吧,你是向我要求还是祈求?”“祈求。”那人的回答象回音那么细柔。

“你祈求的样子简直象个没出息的乞丐,但是,我的可怜虫,我必须对你讲清──生活是不行施舍的。你知道什么呢?一个自由的人,他不会向我祈求,他会自己来向我索取我的赠品……而你,只不过是你自己欲望的奴仆。只有那些奋力抛弃繁多欲望,而投身于实现一个愿望的人,才是自由的人。明白了吗?去吧!”

他明白了,于是象狗一样地躺倒在冷酷的生活脚下,企求悄悄地享受点从生活的餐桌上扔弃的残饭剩菜。

这时,严峻的生活把她那双冷漠的目光转向另外一个人──那人脸形粗犷,但却善良。“你祈求什么!”“我不是祈求,我是要求。”

“要求什么!”“公理在哪儿?你把公理给我。其它的一切我以后再要。现在我需要公理。我长期而耐心地等待,我靠劳动生活,没有休息,没有光明。我一直在等待……相信公理总是有的!公理在哪儿呢?”

生活无动于衷地答道:“你去夺取吧!

『垃圾工』

作者:雷.布拉德伯里
他每天的工作是这样的:清晨五点,天还没亮就不顾寒冷起床,然后用温水洗把脸,如果热水器坏了就只能用冷水。他一边仔仔细细地刮脸,一边大声和在厨房准备早饭的妻子说话。早餐可能是火腿、鸡蛋、煎饼或是别的什么。六点,他独自开着车去上班,跟大家一样把车停在大院里。此时太阳才刚刚升起,绚烂的天空上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交替,抑或是如拍岸的浪花般雪白清透。有些早晨他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结成白雾。不过无论气温如何,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时,他就会用拳头敲敲那辆绿色卡车的侧门,司机笑着跟他打招呼,让他爬进另一边的副驾驶座。他们两人一同驶入城里,穿过大街小巷,最后回到原点。有时候,他们会中途停下来买杯清咖啡暖暖身子,然后继续上路。他的任务就是跳下车,挨家挨户把门口的垃圾桶拉过来,掀开盖子,将桶举起,在车斗边缘用力一磕,橘子皮、瓜果皮、咖啡渣……里面的垃圾滚落出来,逐渐填满整辆卡车。骨头、鱼头、韭葱段、烂芹菜,这些是垃圾中的“常客”。如果是比较新鲜的还好,若是放了很久味道就太销魂了。他说不清自己究竟喜不喜欢这工作,但它毕竟也是份工作,他干得也不错,有时讲起来能滔滔不绝,有时又根本想都不会去想。碰上凉爽的天气,早早出门呼吸新鲜空气也是挺棒的。当然,连续工作了几小时后,烈日当头,垃圾逐渐散发出臭气,之前的美好也就破灭了。但无论如何,这工作起码能让他既不闲着也不太忙,还能经过家家户户的宅院,看到每个人的生活。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他会发现自己竟然还挺喜欢干这行的,世上简直不会再有更好的工作了。

日子就这么年复一年地过去。突然某一天,一切都变了。回想起来,他都纳闷:短短几个小时,为何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走进家门,没看到妻子的人影也没听到动静,不过她的确在家。他朝椅子走去,任由妻子远远地看着自己。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手扶椅子坐下,就这样呆坐了许久。

“出什么事了?”妻子的声音终于飘进了他的脑海,估计她起码问过三四遍了。

“啊?”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女人,确实是自己的妻子,他认得她。面前这屋子天花板很高,地上还铺着旧地毯,是自己家没错。

“今天上班时出了点事情。”他说道。

她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我的垃圾车,今天出了点事。”他舔舔发干的嘴唇,紧闭双眼,仿佛夜半醒来,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我想辞职,希望你能理解我。”

“辞职?!”她惊叫起来。

“这也是没办法。这是我这辈子碰上的最邪乎的事情了。”他睁开眼,依旧坐着,拇指和食指相互搓了搓,手很冷。“这事实在太奇怪了。”

“什么事情,你倒是快说啊!”

他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半张报纸来。“这是今天的日报。1951年12月10日的《洛杉矶时报》。民防公告上说要给我们的垃圾车配无线电。”

“哎呀,来点音乐有什么不好的?”

“不是音乐,你没懂,不是音乐。”

他张开粗糙的大手,用一只干净的指甲慢慢地比画着,想在手心里把一切都写下来,好让两个人都能看清。“通知里说市长下令给城里每辆垃圾车都安上发射和接收天线。”他眯起眼看着自己的手。“等我们的城市被原子弹袭击了,那些无线电就会被用来联络我们。到时候垃圾车就要被派去收尸体。”

“嗯,这是很实用的,如果——”

“垃圾车,”他重复道,“出去收尸体。”

“那总不能让尸体就这么都横在街头吧?得把尸体拉回来然后——”妻子慢慢合上了嘴,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就一下而已。他注视着她眨眼。而后,她转过了身,动作僵硬得仿佛是有人在推着她转似的。她走向一把椅子,停住,好像在思考要怎么办,随后直挺挺地坐了下去,再没说一个字。

他听着自己的腕表嗒嗒的走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终于她大笑起来:“他们一定是在开玩笑!”

他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从左挪到右,又从右挪到左,一切都像是慢动作回放。“不是玩笑。他们今天就在我的卡车上装了接收器,说如果工作中收到警报,就赶紧把车上的垃圾随便倒了。只要上面呼叫,我们就必须即刻赶赴现场,把死尸运走。”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沸腾。五秒钟后她才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摸索到门口,走了进去。沸水翻滚的声音停了下来,她回到门边,走到他面前。他依旧坐着,脑袋动都没动过一下。

“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们分了小队,排了中士、上尉、下士,诸如此类。”他说,“连应该把尸体运到哪儿都告诉我们了。”

“所以你纠结整整一天了。”她说。

“今天一早就开始了。我觉得现在我不想当垃圾工了。以前我和汤姆把这当做游戏,并乐在其中。这也是不得已,收垃圾是件苦差事,臭气熏天的。但努努力还是可以苦中作乐的,我和汤姆就是这样。通过辨别人家丢的垃圾,我们能对其底细略知一二。富人家扔的都是牛排的骨头,穷人家则是生菜和橘子皮。我知道这挺蠢的,但总得尽力找点乐子吧,不然干这工作干吗?而且开着自己的卡车,挺有自己做主的感觉。虽然每天要早早出门,而且是在室外工作,但看着旭日初升,整座城市逐渐热闹起来,感觉还是挺不错的。但是现在,就在今天,这些美好瞬间都灰飞烟灭了,再也回不去了。”

妻子开始喋喋不休。她叽叽喳喳地说这说那,只是没说多久就被他温柔地打断了:“我知道,我知道,孩子们要吃饭、要上学,我们还有车要养,我都知道。账单要付,钱要还,这些都是问题。不过爸爸不是还给我们留了块地吗?我们何不搬过去,逃离城市生活。我懂点儿农活儿,我们一起把收成储藏起来,万一出了什么事,还能撑几个月。”

她一语不发。

“当然了,我们的朋友都在城里。”他善解人意地说,“城里可以看电影,看演出,孩子们也有朋友,而且……”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能不能考虑几天再决定?”

“不知道。我怕,我怕我想想卡车,想想新工作,就习惯了。啊老天啊,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绝不能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啊。”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掠过窗户,扫过灰墙,定格在墙上阴暗的装饰画上。她握紧双手,嘴唇微启。

“我今晚会好好考虑的,”他说,“我晚一点再睡,明天早上就能有头绪了。”

“小心别跟孩子们说漏嘴,让他们知道这种事可不好。”

“我会注意的。”

“那咱们就别再提这事了。我来做晚饭!”她蓦地站了起来,把脸埋进双手,又抬起头看看自己的手,再透过窗户看看夕阳。“哎,孩子们随时都会回来。”

“我不怎么饿。”

“你得吃东西啊,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她匆忙回到厨房,留他独自一人待在房里。四周静悄悄的,一丝风都没有。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花板,一盏不亮的灯泡落寞地悬在当中,像极了天空中昏暗的月亮。他静静坐着,用两只手摩挲脸庞,又站起身,径直走进餐厅,下意识地坐到一把椅子上。面前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除此之外并无他物。他不由自主地摊开双手按在上面。

“整个下午,”他说,“我都在想这件事。”

她在厨房里穿梭,撞得银器、煎锅当当作响,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我在想,”他继续道:“尸体该横着放,还是竖着放?头朝哪儿,脚朝哪儿?男人和女人究竟该摆一起还是分开放?小孩呢?是单独装一车还是和大人塞一起?狗又怎么办?另外装还是就随它去?我还在想,一车能装多少尸体?是不是得一层叠一层?我头都想破了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一车能摞多少尸体,我根本猜不出来。”

他静静坐着,回想起傍晚的情形。车厢里已经装满了垃圾,用布盖着,看起来就像个凹凸不平的坟丘。如果突然掀开帆布会看到什么?开头几秒,你会看到白花花一大片通心粉似的东西,不过那是不停蠕动的活物,数以万计。随后,它们在阳光的炙烤下停止骚动,开始往下钻,直钻到烂菜叶、肉糜渣、咖啡末和鱼头堆里。等个十来秒,那些会动的“通心粉”就逃得一干二净,垃圾堆的动静也消停了下来。把布盖回去,那凹凸不平的形状又呈现在眼前。下面的垃圾堆重新为黑暗所笼罩,每每这时候,那些生物就又开始大肆爬动。

正当他还呆坐在空无一人的屋里时,门一下子开了。儿子和女儿有说有笑跑了进来,看到他坐在那儿,便停住了脚步。

妻子快步跑出厨房,扶住门框,凝视着面前的一家人。他们望着她脸上的神情,只听她说:“坐下,孩子们,快坐下!”她伸手示意他们。“你们回来得正是时候。”

『记忆中的一个少女』

作者:洪烛
记忆中的一位少女,姓张,长相很不错,性格以文静为主,某些场合也极活泼。她住城南一带的老式市民区——因而某一段时间和我是邻居。

我们在一个中学读书,我比她高一个年级。上学和放学我们常在同一条街道相遇,却不说话,都知道有对方这么个人,都不敢抬头看对方眼睛。一般情况下她比我早出发几分钟,背红色双肩背书包,披肩长发,从布满小百货店、水果摊档的人行道上穿过很精神。我步子快,没走多远就快赶上她了,她若走街的左边,我则改走右边。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自己不知道。反正她也不知道。

这位姓张的女孩升上高中后,模样出落得更漂亮了。其实她并没怎么打扮,她是个好学生,心思都用在功课上,但一出现在校园里还是吸引好多目光。

有一天晚上,她那身材粗壮的父亲表情严肃地领着她来我家,通过我父母找我,一进门就用豪爽的大嗓门说:“我要请你儿子帮个忙。”原来,常有些都邻近学校的小痞子给她写情书,约她放学后在校门口或某公园会面,有的甚至在路上拦截她,要和她交朋友。她父亲每天很忙,无法接送她,就托付我:“既然你们同一个学校,上学和放学就搭个伴一起走吧。”我连说:“可以可以”。她这时才从父亲高大的身影后面抬起低垂的眼睛,客气地冲我笑一下。

第二天一早,她准时敲我家的门。我让她进屋坐一下,等我收拾好书包。她不进,说就在院子里站着。我刚出门,她就递过一把彩色玻璃纸包的水果糖,说是她妈妈星期天来看她时捎的。我剥了一颗含在嘴里,甜丝丝的,不知为什么心忽然变得很软。以前我们从没说过话,我以为她是冷傲的,一转眼之间仿佛就变成很熟悉的朋友。

吃第三颗糖时我才想起,从来没见过她妈妈,我只对她那个严厉的父亲有印象。我脱口而出:“我怎么没见过你妈妈。”她迟疑好半天,才回答:“我爸爸妈妈五年前就离婚了。”然后我们就不再说话,保持着一只手臂长的距离走路,我左顾右盼,百无聊赖地数过往的车辆,她低垂着眼帘,盯自己的鞋面——那是一双红白花格的布鞋。

我的记忆中,确曾有过这么一位少女,扎着整齐的辫子,稚气的鹅蛋脸,眼睛清亮——令再虚伪的人也无法面对它撒谎。她背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红书包走在我的右边,我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得着她,然而我们中间,永远保持着一只手臂长短的距离——足够面目模糊的岁月侧着身子穿过。她喜欢边走路边用指尖摇一圈钥匙串,今天夜里,我耳畔又响起那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她气质中有一种与其年龄不相称的忧郁。水雾般弥漫了我。那时我也才18岁,却深深为她身上那种罕见而高贵的忧郁所感染,我想假如有某种厄运伴随刺耳的刹车声向她袭来,我也会用胸膛护住她的。

这么些年来,我漂泊四方,却再也没有感受过那种出自少年血性的胆量——和这个世界上许多男人一样,我无法改变一天天变得世俗与文弱的规律。即使我身边更换过再多浓妆艳抹的舞伴也没再体验过与她并肩行走所呼吸到的带有树脂与松针气息的少女的本质魅力。

有将近两年时间我们几乎每天都同路,却并没作过太多的交谈。我们还都处于在异性伙伴面前不善于寻找话题的年龄。有一天放学,她做值日做得特别晚,在校园里等她的时候,我便拿出口琴来吹,口琴在当时早已经有些落伍了,所以虽然我热爱这种乐器,但因为怕人说笑,也只是在没人的黄昏才敢尽情的吹奏。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发现她已经坐在我的身后,侧着脑袋看我,微笑着。她看看周围没有人,便以出奇的活泼小声对我说:“我唱支歌给你听吧。”她唱得很动听。

那段时间我们的眼前只有蓝天,只有云层下低掠的鸟群,只有灿烂的夕阳。

我为她打过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架。长大后我越来越文明礼貌,想打架都没地方打了。那是一个行人稀少的黄昏,我们刚出校门,就被几位跨坐在自行车上的外校留级生挡住去路,他们用车轮隔开我和她,带头的那个歪戴鸭舌帽的高个子催我走开:“没你什么事了。我要跟她说几句话。”我并不是个勇敢的男孩,我甚至有点害怕,但固执地站在原地不动。拳头便向我飞来了,我那不争气的鼻子便流血了,她惊叫着去喊守门的校工。我迫切地想寻找一件武器,便退到墙脚拾起一块半截砖,冲回来的时候,那几辆自行车一溜烟地跑了。她和喊来的校工扶住我,她掏出绣花手帕为我擦血。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真狼狈,觉得世界上最尴尬的事就是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挨打了。为了显示带有虚荣心性质的勇敢,我恶狠狠地把手提的砖头砸在树上。

回到家,她一定要打水给我洗脸。我脾气挺大,像大丈夫一样粗声粗气把她赶走了。她的脸上写满歉意,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独自洗完脸,又洗她那条绣花手帕,实在洗不干净,也就打消了明天还给她的念头。

从第二天开始,我书包的夹层便多了把老虎钳子。没敢让她知道,我渴望能再有一次机会,挽回那天在她面前受损伤的尊严。可再没有什么小痞子来拦我们的路——倒不是因为我陪她同路,而是他们多少也知道她有个挺厉害的父亲。直到今天我还为此感到小小的遗憾。

半年以后,她那在武汉的母亲便接她去外地了,临转学前她在小纸片上给我留了个通信地址:“你有空可要给我写信哟。”我也庄严地答应:“会写的,会写的。”然而一星期后我就把那小纸条抛进风中了,说不清为什么,我心里挺难过的。那时候,作为一个少年的我就有强烈的预感:我估计再也见不到她了。

十多年过去,我更换了好几个生存的城市,事实证明我那时的预感非常正确。

我又习惯了一个人走那条电影布景似的老街道。我又习惯了一个人吹口哨、想心事。我重新习惯了少年维特式的孤独。我甚至很简单地忘掉她——就像从不有过那两年和一位少女结伴同路的时光。

『无微不至』

作者:星新一
大厦群起伏连绵,像群山般伸向远方,远天的白云之间,现出了夏日初升的太阳,阳光照进了房间。这是一座八十层公寓的第七十二层的一个房间,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他就是这屋子的主人,名叫特鲁,在宇宙旅行保险公司工作。

太阳升得更高了,窗边的玻璃雕刻品亮晶晶的,把太阳光反射到墙上,在镶着自动日历钟的2050年这个地方画了一个圆圆的光点。

射入的阳光渐渐增强,由于窗上蓝色大玻璃的反射,使热气透不进屋子,只能让光线照射进来。因为室内有某种装置,使得气温全年都保持适当,而且,让含有微微花香的新鲜空气充满屋子的各个角落。花香可根据不同季节和人的喜爱而变化,现在是夏季,按特鲁的爱好,混合着百合花香的新鲜空气,从角落里静静地飘散出来。

墙上日历钟的时钟指着八点了,一阵轻轻的响声过后,接着从圆花瓶形状的银色扩音器里放出了音乐,并且还响起了温柔的说话声。

“喂,到起床时间了,起床吧,……”

时钟与所有的装置都联系着,录音带上的“话”反复了三次,特鲁没有什么表示,于是“话”停住了,墙壁之中响起了轻轻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天花板上静静地降下了一双“手”,这种用软塑料制成的、被人们称为“手”的装置,不论哪一家都有。

“还睡吗?上班要迟到了。”

与“话”音同时,“手”掀开了被子,抱起特鲁,送进了浴室。特鲁象木偶一样被摆弄着,进入了自动打开的浴室门后,“手”把特鲁放到喷头下面,这时从墙壁上伸出的一只小“手”在他脸上涂上了脱毛膏,只用了五秒钟时间就把胡子完全溶化了,丝毫也不伤害皮肤。

那只大的“手”也在灵活地活动着,从特鲁身上脱下宽大的睡衣扔进旁边的电子洗衣机。

“来洗一下淋浴吧。”

随着“话”音,温度适当的水喷了出来,旋即就像是骤雨一般消失了。于是干燥的热风吹来,一瞬间,特鲁皮肤上的水全都被吹干了。

这一切刚完,喷雾器轻轻洒出香水,“手”又给他穿上了洁白的服装。

“早餐已备好,请来这边。”

与“话”音同时,“手”把特鲁送到餐室椅子上,这里的桌上已摆好从厨房运来的早餐、咖啡、牛奶等等,香气四溢。

“请吧。“

与此同时,电视屏幕上映出了当天的新闻摘要三分钟,然后三面的墙壁又飘送出轻快的音乐,在阳光照射下,在清爽的空气中回荡。

音乐弱了下来,“话”音道:

“如您不吃那就撤掉了。”

一切都合乎每天所要求做的在进行着,特鲁也不按旁边的电钮,不表示是否同意,所以传送机便按程序开动了,桌上的食器叮当地碰撞着移进了厨房。

音乐再次增强,烟卷装置来到面前停了下来,只要一拿起烟卷这个装置就会自动点火,但特鲁今天早晨好像不想伸手拿烟。

乐曲变换着响了好一会。

时钟指着8时50分了。

音乐停止了,“话”音再次提示:

“喂,该走了。”

“手”扶起特鲁送向房间一角,一靠近那门就自动打开了。那里有用结实透明的塑料制成的像蚕茧形状的车子,“手”把特鲁放了进去。

“祝您今天顺利,您走之后,房间会像以往一样被整理好的。”

随着这声音,车门关上了,“手”按了旁边的电钮。

“咔”的一声,车子被空气压缩机送入一个很大的管道里。由这个管道可以到达城市所有的地方,也能到达大厦的房间里。因为空气压力很大,谁都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到达目的地。

特鲁的车子在管道中行进着,车前安有小型装置发出无线电波,管道接收了这信号,便在复杂的路线中毫无差错地指引道路。

五分钟后,特鲁的车子停在他公司的大门前。

正是上班时间,大门口有许多职员,其中一人隔着塑料车门向特鲁喊着:

“早晨好,特鲁先生,怎么回事,脸色这么难看?”

特鲁没动,那同事伸手一拉特鲁的手,不由大声喊叫起来:

“啊,冰凉!喂,医生!”

不一会医生由管道到来了,在一片嘈杂声中检查了特鲁的身休。

“情况怎么样?”

“已经晚了,他的心脏衰弱,老毛病发作,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

“大约已有十个小时了,可以说是在昨天夜里吧。”
<hr/>
获取更多RSS:
feedx.net
feedx.xyz

『一个孩子的星星梦』

作者:狄更斯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漫步山间田野,四处游荡闲逛,脑子里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他有个姐姐,也是个小孩子,是他形影相随的亲密伙伴。他们常常终日神思遐想,对一切充满好奇。他们惊叹花的美丽,惊叹天空的高远和蔚蓝,惊叹明媚河水的幽深,惊叹上帝——这个可爱世界的缔造者——的仁慈和力量。

他们常常互相问询:‘如果有那么一天,假使世界上的孩子都死了,花和水还有天空,它们会感到难过吗?’他们坚信,它们会感到难过的。‘因为’他们认为,‘蓓蕾是花的孩子,山谷里奔腾的欢快的小溪是河水的孩子;通宵在天空中玩捉迷藏的那些最小的光点,想必是星星的孩子;当它们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伙伴——人类的孩子,它们肯定都会伤心的。’

每天晚上,在教堂尖顶附近,墓地的上空,就会有一颗闪灵的星星先于其他星星,出现在夜空。在他们的眼里,它比其他所有的星星都更大更美。每天夜晚,他们都手拉手站在窗前守候着它。无论谁先看到那颗星星,都会大喊道:‘我看见星星啦!’而通常的情形是,他们会齐声喊将起来,因为他们太熟悉它升起的时间和地方了。渐渐的,他们和那颗星星成了及其要好的朋友;每天就寝之前,他们都要向窗外再张望一眼,向星星道晚安;当他们转身准备入睡时,就会念上一句:‘上帝保佑星星!’

可是,在那样幼小的年纪,哦,非常非常小的年纪,他们的姐姐就枯萎憔悴了。她变得太虚弱了,以及不再可能夜里站在窗前,于是哪个男孩忧伤地独自望着窗外。每当他看到了那颗星星,他会转过身来对着床上那张苍白的面孔说道:‘我看见星星啦!’这时,一丝微笑会浮现在她的脸上,一个微弱的声音答道:‘上帝保佑我的弟弟和星星!’

不久,不幸的时刻来临了,一切都来的那么突然!从此男孩独自一人望着窗外;从此床上不再有任何面庞;从此墓地中多了一个从前没有的小小的坟墓,每当他泪眼婆娑的望着那颗星星,星星无垠的光芒照耀在他的身上。

如今,这些光芒是那样地明亮,似乎铺就了一条从人间通往天堂的金光大道,当男孩孤独地睡在自己床上,他梦见了那颗星星,他梦见自己躺在窗上,看见一对人在天使的引领下走上了那条金光大道。那颗星星四敞大开着,一个光明神圣的世界展现在他的面前,许多这样的天使在那里迎候他们。

所有这些在此等候的天使,用它们愉快的目光注视着那些被带到星星上来的人们。有些天使从他们站着的长长队列中出来,落到人们的脖子上,温柔地亲吻着,然后和他们一起沿着星光大道离开,他们在一起无比开心,小男孩躺在床上,高兴得哭了。

但有许多天使并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其中有一张小男孩非常熟悉的面孔,那张曾经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的面孔,如今已变得容光焕发,光彩照人,然而他的确能够在天国所有的主人中找出他的姐姐。

他的天使姐姐在星星的入口处徘徊不前,逗留不去,问那位把人们带到彼岸来的天使长:‘我的弟弟来了吗?’

天使长答道‘没有。’

她满怀希望的转身,准备离去,小男孩连忙伸出手臂喊道:‘噢,姐姐,我在这儿呢!带我走吧!’于是她转头朝小男孩看去,含笑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然后,一切便陷入黑暗。星光在房间里闪耀,当他泪眼婆娑地望着那颗星星,星星无垠的光芒照耀在他身上。

从那次后,小男孩每次看到那颗星星,犹如看到自己大限来临时要回的家。他认为,自己不但属于尘世,也属于那颗星星,因为他的天使姐姐已经去了那里。

一个婴儿诞生了,小男孩添了一个弟弟。他是那么小,还从未说过一句话,在床上伸展着小胳膊小腿儿,死了。

  

  

  

  

  

  

  

  

  

  

  

  

  

(温哲仙 译)

『电视剧为啥每集45分钟』

作者:岑嵘
也许你正在看电视剧。刚刚播放的一集电视剧也许是42分钟,也许是43分钟,这有什么区别呢?你也许还想到,并不是所有的电视剧都是45分钟左右,你最近看的台剧和韩剧就是60分钟一集,这里头有啥特殊之处呢?

在很久以前(最早的电视剧出现在80年前,而最早的电影出现在100多年前),胶片卷盘的片盘,一般可以容纳15分钟的容量。技术制约形成习惯,因此电影或电视剧的长度一般都是15的倍数。短片一般为15或30分钟,故事片一般是90分钟或者105分钟,电视剧一般为45分钟。

但真正的问题来了:15分钟的片盘是很早的事情了,拍摄电视剧后来使用的是磁带,而如今电影电视剧使用的则是数字技术,根本不会受到这15分钟的制约,为什么电视剧仍然大多是45分钟左右一集呢?

现在,说书先生退场,经济学家上场。这里面的原因,就是经济学上的“路径依赖”原理。它的含义是:有些事情当你做出了第一个选择,那么未来的道路就被不可逆转地决定了。影视业已经从叙事、制作、发行、终端等各个环节都适应了这个时间长度,因此改变意味着巨大的成本。

最能说明“路径依赖”原理的例子就是铁轨轨距。美国使用的铁轨轨距是4.85英尺,这是从何而来的呢?原来这是英国铁路的标准,因为美国早期的铁路都是英国人设计建造的。那么英国的标准又从何而来呢?答案是最初的英国铁路是由建电车轨道的人设计的,而4.85英尺,就是电车轨道的标准。

我们继续溯源,电车轨道的标准从何而来?原来最早是以马车的轮宽做标准。那么马车的轮宽——这个该死的4.85英尺究竟从何而来?答案在古罗马人手里。4.85英尺正是古罗马战车的宽度。那么古罗马人为何使用4.85英尺作为战车的轮距呢?谜底就是4.85英尺是两匹拉战车的马的屁股宽度。

这个说法你也许觉得过于故事性,但这大半是有史可查的事实:1937年铁路轨距的国际标准就是143.5厘米(4.85英尺),而这就是沿袭了美国1835年的规格,而美国最早的铁轨就是承袭了英国的规格。而据英国第一条蒸汽机推动的铁路设计师George Stephenson的儿子Robert后来在国会上回忆说:143.5厘米轨宽也不是他父亲定的,而是从家乡地区承袭来的。他说143.5厘米的轨宽,“没有任何科学理论上的依据,纯粹是因为已经有人在用了”。

今天你坐在宽敞的日本新干线或者中国高铁中,你脚下的铁轨轨距,正是两个马屁股的宽度——143.5厘米。历史就是这样不可思议,45分钟的电视剧也是由工业时代的一卷胶片决定的,就像一英尺的长度是由一位国王的鼻尖到手指的长度决定的。

『教堂司事』

作者:毛姆
圣彼得教堂下午有一场洗礼,所以奥伯特·爱德瓦还穿着他的司事长袍。他总是把新袍子放在做丧礼或婚礼的时候才穿(那些讲究时髦的人总是选圣彼得教堂来举行这些典礼),所以,现在他所穿的只是稍微次一等的。穿这袍子,他感到自傲,因为这是他职位尊严的标志。这位子来之不易。折叠和熨烫袍子的事情他总是要亲手干。在这家教堂当了十六年的司事,这样的袍子,已经有过好多件,但他从来都不肯将穿旧的袍子扔掉,所有的袍子都用牛皮纸整齐地包好,存放在卧室衣橱下面的抽屉里。

司事现在是在小礼堂等着牧师结束他的仪式,这样他就能将这里收拾整齐,然后回家。

“他还在那里磨蹭什么呀?”司事自言自语地说。“他难道不知道我也该回去喝杯茶了。”

这位牧师是最近才任命的,四十来岁,红光满面,是个精力充沛的人。而奥伯特·爱德瓦还是为先前的牧师感到遗憾,那是一个旧派的教士,从不大惊小怪,不像现在这位,样样事情都要插上一手。

不久,他看到牧师走了过来。

“佛曼,您能到小教堂里来一会儿吗,我有些事情要同你说说。”

“好的,阁下。”

他们一起沿着教堂走去,牧师将奥伯特·爱德瓦领进了小教堂。奥伯特·爱德瓦看到这里还有两位教堂执事,有一点儿惊讶,他并没有看到他们进来。他们对他和善地点了点头。

“下午好,我的大人。下午好,阁下。”他一个一个地同他们打招呼。

两位都是长者,他们当教堂执事几乎和奥伯特·爱德瓦当司事一样长。他们现在坐在原先的牧师许多年前从意大利弄来的精致的桌子旁边,牧师坐到他们中间空出的椅子上。奥伯特面对着他们,桌子在他与他们之间,心里有些不自在地猜想着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还记得弹风琴的人惹出的麻烦,后来费了不少力才把事情平息了。在圣彼得教堂这样的地方是不允许有丑闻的。牧师的脸上是一团和气,而另外两位却表现出些微的慌乱。

“他是想要他们做某件事,但是他们却不太愿意。”司事对自己说。“准是如此,你可以记住我的话。”

但是奥伯特并没有将他的想法显露在脸上。他以一种谦恭而又尊严的姿态站着。在当司事之前他当过仆人,但是都是在非常体面的人家。开始是在一个富商家当跟班,在一位寡居的贵夫人家他升到了管家的职位,在圣彼得教堂司事职位出现空缺时他已经在一位退职的大使家里当总管,手下有了两个人。他高大,瘦削,沉稳而自尊。看起来,不说是个公爵,但至少也是老派戏班里专门扮演公爵的演员。他老成,坚定,自信。

牧师神彩奕奕地开口了。

“佛曼,有些事情我们实在有些不太愿意对你开口。你已经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了,而且令人满意地履行了你的责任。”

两位执事点着头。

“但是有一天我了解到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我觉得有责任要将这事情告知我们的执事。我不胜惊讶地发觉你竟然既不能读也不能写。”

司事的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窘困的神色。

“以前的牧师知道这事,阁下。”他回答说。“他说这无关紧要,他经常说,以他的品味,有时候这个世界教育得也太过分了。”

“这是我生以来听到的最令人惊讶的事情了,”执事们喊叫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你当了这个教堂的司事十六年,却从来不会读也不会写?”

“阁下,我从十二岁起就当了差。开头那家厨师曾经想要教我,但我好像在这方面实在不开窍。此后我再也没有时间,我也从来没有真的想着要学。”

“但是,你就不想了解外界的事情?”另一位执事说。“你从来都没有写过信?”

“没有,阁下,没有这些,好像也很好呀。现在报纸上有的是图片,所以我对一切情况都很了解呀。如果我想要写信,我可以让我妻子帮我写嘛。”

两位执事无可奈何地瞧了一眼牧师,然后就低头看着桌子。

“好吧,佛曼,我同两位先生讨论过这事,他们同我一样,认为这实在是匪夷所思。像圣彼得这样的教堂里不能有一个既不能读又不能写的司事。”

奥伯特·爱德瓦瘦削而苍白的脸涨红了,他不自在地跺动着脚,但却没有答话。

“不过,佛曼,你不是可以去学习么?”执事中的一位问道。

“不,阁下。事到如今,我恐怕不行了。你看我已经不再年轻,既然我不能在孩童的时候将这些文字塞进我的头脑里去的话,我想,到如今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佛曼,不是我们要苛求于你,”牧师说,“但是我同执事们已经拿定了主意。我们给你三个月时间,到那时你要是还不能读、不能写,那恐怕就得叫你走人。”

奥伯特从来就不喜欢这个牧师,一开始他就说,他们把圣彼得交给他是一个错误。他知道他的价值,现在他觉得自己放松了一点。

“我感到非常抱歉,阁下,我恐怕要说,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是一条再也不能学新花招的老狗了。不会读不会写,好多年来我也活得很好,就算我还能学会,我也不会说我想要去学了。”

“这么说,佛曼,我只好说你得走人。”

“好的,阁下,我懂,只要一找到能顶替我的人,我就会乐意递上我的辞职书的。”

但是,当奥伯特·爱德瓦以他通常的礼貌在牧师和执事们离开后关上了教堂的门以后,他再也无法保持住那种庄重的气氛了,他的嘴唇颤抖着。他回到小礼堂将司事的袍子挂到了木砧上。想起他在这里看到的那么多葬礼和婚礼的场面,他叹息着。他把一切都整理好,穿上了他的夹克,帽子拿在手里,走出了教堂。他把身后教堂的门锁上,漫步穿过广场,在深深的忧伤中,他没有走向那条往家走的路,家里有又浓又好的茶在等待着他,他却转错了方向。他走得很缓慢。他的心情非常沉重。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重新去做人家的仆人的念头他是不愿意去想的。已经自主了这么多年,他不再能伺候人。他积攒下了一笔钱,但还不足以坐享终生,生活的费用每年都在增加。他从来没有想到会遭遇这样的麻烦。圣彼得教堂的司事,就如同罗马的教皇,是终其一生的呀。奥伯特不抽烟,也不饮酒,但稍有通融,就是说,在正餐时也可以喝杯啤酒,在觉得劳累的时候也可以抽根把烟。就在此刻,他觉得要是有支烟抽,或许会给他一点安慰。既然他从不带烟,他就四下里寻找着,看哪里可以买一盒。他没有看到卖烟的店铺,于是就往下走去。这是一条长长的道路,有各式各样的店铺,可就没有能买到香烟的店铺。

“这真有点儿怪,”奥伯特·爱德瓦说。

为了确信,他又重新在街上走了一遍。没有,确实不用怀疑。他停下身观察,翻来覆去思索。

“我不会是唯一一位在这条街上走过而想到要抽烟的人的,”他说。“如果哪个家伙在这里开爿小店,我是说,烟草,糖果之类的,准能赚钱。”

他为此遽然一震。

“这就是念头,”他说,“真是奇怪,事情就是在你最没有想的时候这样来了。”

他转过身,走回家,喝了他的茶。

“奥伯特,你今天下午怎么这么一声不吭?”他的妻子说。

“我在思索。”他说。

他将这件事情左思右想了一番,第二天他去了那条街,而且很幸运地找到了一家出租的店铺。二十四小时后,他将这家店铺拿了下来,一个月以后,一爿卖香烟和书报的店铺就开张了。他的妻子称这件事是他自从当上圣彼得教堂司事以后最糟糕的失落,但是他回答说,人必须跟着时代变,再说,教堂也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

奥伯特干得很不差。他干得的确不错,因为过了一年左右,他突然开窍,他想,为何不再开第二家商店,找个人来经管。于是他又去寻找长长的,还没有香烟店的街道,果然找到这样的街道,还有可以出租的店铺,他又拿了下来。这次他又成功了。这么说,既然能开两家,就能开五六家。他开始走遍全伦敦,只要找到一条长长的,还没有香烟店但有店铺出租的街道,他就拿下来。这样,在十年时间里,他一连开了不下十家店铺,赚到了大笔钱财。每个星期一,他自己就到各家店铺去,将一个星期收到的钱统统收拢起来存到银行去。

有一天早晨,正当他在将一扎扎钞票和一大口袋银币交进银行的时候,一位银行出纳告诉他说,他们的经理想要见他。他被引进一间办公室,经理同他握手。

“佛曼先生,我想同你谈谈你存进我们银行的这些钱。你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吗?”

“虽然不能准确到一磅二磅,但也大体八九不离十,阁下。”

“除了今天早上你所存进来的,已经稍微超过三万磅了。这是很大一笔钱存款了,最好是用它来投资。”

“我可不想冒任何的风险,阁下。我知道,放在银行里很保险。”

“你无须有丝毫的担心,我们会帮你转换成绝对可靠的证券的。这样会比银行所付的利息高得多。”

佛曼先生富态的脸上出现了疑虑。“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股票和分红,我只是想要把这些钱存放在你的手里就行了。”

经理笑了。“所有的一切我们都会帮你做的。你以后只要在传票上签名就行了。”

“这我倒能做,”奥伯特不无疑虑地说。“不过,我怎么知道到底签的是什么呀?”

“我想你总应该会阅读吧,”经理以玩笑的口吻激烈地说。

佛曼先生给了他一个解除疑虑的微笑。

“哦,阁下,事情正是如此。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好笑,但是我真的不能读也不能写,我只会签自己的名字,而这也是我在经营了生意以后才学会的。”

经理大吃一惊,从他的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是我平生所听说的最不寻常的事情。”经理呆呆地盯着他,仿佛他是一个史前的怪物。

“你是说,你建立了这么重要的生意,赚了三万磅的财富,却不会读也不会写?我的天呐,我的好人,如果你要会读会写,那你现在还会成什么样啊?”

“我可以告诉你,阁下,”佛曼先生说,一丝笑容浮上了他依然高贵的面庞。“那我就还是内维尔广场圣彼得教堂的司事。”
<hr/>
获取更多RSS:
feedx.net
feedx.xyz

『生命的化妆』

作者:林清玄
我认识一位化妆师。她是真正懂得化妆,而又以化妆闻名的。

对于这生活在与我完全不同领域的人,使我增添了几分好奇,因为在我的印象里,化妆再有学问,也只是在皮相上用功,实在不是有智慧的人所应追求的。

因此,我实在忍不住问她:“你研究化妆这么多年,到底什么样的人才算会化妆?化妆的最高境界到底是什么?”

对于这样的问题,这位年华已逐渐老去的化妆师露出一个深深的微笑。她说:“化妆的最高境界可以用两个字形容,就是‘自然’,最高明的化妆术,是经过非常考究的化妆,让人家看起来好像没有化过妆一样,并且这化出来的妆与主人的身分匹配,能自然表现那个人的个性与气质。次级的化妆是把人突显出来,让她醒目,引起众人的注意。拙劣的化妆是一站出来别人就发现她化了很浓的妆,而这层妆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缺点或年龄的。最坏的一种化妆,是化过妆以后扭曲了自己的个性,又失去了五官的协调,例如小眼睛的人竟化了浓眉,大脸蛋的人竟化了白脸,阔嘴的人竟化了红唇……”没有想到,化妆的最高境界竟是无妆,竟是自然,这可使我刮目相看了。

化妆师看我听得出神,继续说:“这不就像你们写文章一样?拙劣的文章常常是词句的堆砌,扭曲了作者的个性。好一点的文章是光芒四射,吸引了人的视线,但别人知道你是在写文章。最好的文章,是作家自然的流露,他不堆砌,读的时候不觉得是在读文章,而是在读一个生命。”

多么有智慧的人呀!可是,“到底做化妆的人只是在表皮上做功夫!”我感叹地说。

“不对的,”化妆师说:“化妆只是最末的一个枝节,它能改变的事实很少。深一层的化妆是改变体质,让一个人改变生活方式、睡眠充足、注意运动与营养,这样她的皮肤改善、精神充足,比化妆有效得多。再深一层的化妆是改变气质,多读书、多欣赏艺术、多思考、对生活乐观、对生命有信心、心地善良、关怀别人、自爱而有尊严,这样的人就是不化妆也丑不到哪里去,脸上的化妆只是化妆最后的一件小事。我用三句简单的话来说明,三流的化妆是脸上的化妆,二流的化妆是精神的化妆,一流的化妆是生命的化妆。”

化妆师接着做了这样的结论:“你们写文章的人不也是化妆师吗?三流的文章是文字的化妆,二流的文章是精神的化妆,一流的文章是生命的化妆。这样,你懂化妆了吗?”

我为了这位女性化妆师的智慧而起立向她致敬,深为我最初对化妆师的观点感到惭愧。

告别了化妆师,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夜黑的地表,有了这样的深刻体悟:这个世界一切的表相都不是独立自存的,一定有它深刻的内在意义,那么,改变表相最好的方法,不是在表相下功夫,一定要从内在里改革。

可惜,在表相上用功的人往往不明白这个道理。

『盆栽动物』

作者:巩高峰
办公室里的盆栽植物不少,绿萝、吊兰、仙人球。盆栽动物也不少,我们,男男女女。

盆栽植物葱翠欲滴,随空调风摇曳;盆栽动物们却一动不动,两眼盯着发光的屏幕,枯痴傻呆。这个世界变化太快,达尔文却永不过时,盆栽动物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盆栽植物一天天更加适应盆栽的生存方式。

办公室里,我们都是盆栽科的,共同特征是久坐。区别是植物的久坐是天生的,自然随性;我们是后天的,久坐只能伤筋伤骨,伤脑伤胃。而且,植物信仰阳光,相信命运;而我们奋勇打拼,只虚妄地梦想,哪天能创造奇迹,屌丝逆袭。

作为动物,千万不能不知天高地厚,觉得自己有多么高级。人家盆栽植物白天在窗口晒太阳,晚上在窗帘内酣睡,我们盆栽动物呢?没错,我们的确有腿有脚能走动,但这是为上班服务的,上班必须准时准点,切记别忘打卡,不然,说不准哪一天,办公室就把我们给辞退了。

盆栽动物唯一的优势是午饭后能出门转一转——散步,听起来悠闲,实际更符合防风的特征。除此之外,一天中你还有见到阳光的机会吗?

但只要出门,总有相遇,即使不遇到惊喜,也能遇到天气的转换,路边的花草发芽了,树叶黄了,落了……可是无论走多远,你总得回头。

看一眼我们经年累月地坐在里面的那栋钢筋水泥大楼吧——要仰着头,像看一颗冰蓝色的巨型植物,风吹过来吹过去,它一动不动。看久了,想一想,是不是觉得它又像极了一个凝固的东西,盘踞在那里,张着大嘴,在早晨把我们吞进去,到了傍晚再把我们吐出来——这中间,是我们自愿的。

低下头,又感觉钢筋水泥似乎不是冰冷的,毕竟里面有那么多人的过往,有无数过客的短暂停留,有视此为家的成员与它的难舍难分。

实际上,谁不曾在哪里有过憧憬和幻想?无论是忙碌还是虚度,年华毕竟是一天一天流淌过去了,我们这些盆栽动物,更新、换代、进化、升级,像极了一股又一股新鲜的血液。

哪怕我们一辈子也捂不热一座大楼,可是那里会留下我们的体温。

『华而不实』

作者:欧.亨利
托尔斯·钱德勒先生在他那间在过道上隔成的卧室里熨晚礼服。一只熨斗烧在小煤气炉上,另一只熨斗拿在手里,使劲地来回推动,以便压出一道合意的褶子,待会儿从钱德勒先生的漆皮鞋到低领坎肩的下摆就可以看到两条笔挺的裤线了。关于这位主角的修饰,我们所能了解的只以此为限。其余的事情让那些既落魄又讲究气派,不得不想些寒酸的变通办法的人去猜测吧。我们再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打扮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安详,大方,潇洒地走下寄宿舍的台阶——正如典型的纽约公子哥儿那样,略带厌烦的神情,出去寻求晚间的消遣。

钱德勒的酬劳是每周十八块钱。他在一位建筑师的事务所里工作。他只有二十二岁;他认为建筑是一门真正的艺术;并且确实相信——虽然不敢在纽约说这句话——钢筋水泥的弗拉特艾荣大厦的设计要比米兰大教堂的差劲。

钱德勒从每星期的收入中留出一块钱。凑满十星期以后,他用这笔累积起来的额外资金在吝啬的时间老人的廉价物品部购买一个绅士排场的夜晚。他把自己打扮成百万富翁或总经理的样子,到生活十分绚丽辉煌的场所去一次,在那儿吃一顿精致豪华的晚饭。一个人有了十块钱,就可以周周全全地充当几小时富裕的有闲阶级。这笔钱足够应付一顿经过仔细斟酌的饭菜,一瓶象样的酒,适当的小帐,一支雪茄,车费,以及一般杂费。

从每七十个沉闷的夜晚撷取一个愉快的晚上,对钱德勒来说,是终古常新的幸福的源泉。名门闺秀首次进入社交界,一辈子中只有刚成年时的那一次;即使到了白发苍苍的年岁,她们仍旧把第一次的旖旎风光当作唯一值得回忆的往事。可是对于钱德勒来说,每十星期带来的欢乐仍旧同第一次那样强烈、激动和新鲜。同讲究饮食的人一起,坐在棕榈掩映、乐声悠扬的环境里,望着这样一个人间天堂的老主顾们,同时让自己成为他们观看的对象,相比之下,一个少女的初次跳舞和短袖的薄纱衣服又算得上什么呢?

钱德勒走在百老汇路上,仿佛加入了晚间穿正式礼服的阅兵式。今晚,他不仅是旁观者,还是供人观看的人物。在以后的六十九个晚上,他将穿着粗呢裤和毛线衫,在蹩脚饭馆里吃吃客饭,或是在小饭摊上来一客快餐,或是在自己的卧室里啃三明治,喝啤酒。他愿意这样做,因为他是这个夜夜元宵的大城市的真正的儿子。对于他,出一夜风头就足以弥补许多暗淡的日子。

钱德勒放慢了脚步,一直走到第四十几号街开始同那条灯光辉耀的欢乐大街相衔接的地方。时间还早呢,每七十天只在时髦社会里待上一天的人,总爱延长他的欢乐。各种眼光,明亮的,阴险的,好奇的,欣羡的,挑逗的和迷人的,纷纷向他投来,因为他的衣著和气派说明他是拥护及时行乐的信徒。

他在一个拐角上站住,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折回到他在特别挥霍的夜晚往往要照顾的豪华时髦的饭馆去。那当儿,一个姑娘轻快地跑过拐角,在一块冻硬的雪上滑了一下,咕咚一声摔倒在人行道上。

钱德勒连忙关切而彬彬有礼地扶她起来。姑娘一瘸一拐地向一幢房屋走去,靠在墙上,端庄地向他道了谢。

“我的脚踝大概扭伤了。”她说。“摔倒时蹩了一下。”

“疼得厉害吗?”钱德勒问道。

“只在着力的时候才疼。我想过一小会儿就能走路的。”

“假如还有什么地方要我帮忙,”年轻人建议道,“比如说,雇一辆车子,或者——”

“谢谢你。”姑娘恳切地轻声说。“你千万别再费心啦。只怪我自己不小心。我的鞋子再实用也没有了,不能怪我的鞋跟。”

钱德勒打量了那姑娘一下,发觉自己很快就对她有了好感。她有一种娴雅的美;她的眼光又愉快又和善。她穿一身朴素的黑衣服,象是一般女店员的打扮。她那顶便宜的黑草帽底下露出了光泽的深褐色发鬈,草帽上没有别的装饰,只有一条丝绒带打成的蝴蝶结。她很可以成为自食其力的职业妇女中最优秀的典型。

年轻的建筑师突然起了一个念头。他要请这个姑娘同他一起去吃饭。他的周期性的壮举固然痛快,但缺少一个因素,总令人感到枯寂;如今这个因素就在眼前。倘若能有一位有教养的小姐做伴,他那短暂的豪兴就加倍有劲了。他敢肯定这个姑娘是有教养的——她的态度和谈吐已经说明了这一点。尽管她打扮得十分朴素,钱德勒觉得能跟她一起吃饭还是愉快的。

这些想法飞快地掠过脑际,他决定邀请她。不错,这种做法不很礼貌,但是职业妇女在这类事情上往往不拘泥于形式。在判断男人方面,她们一般都很精明;并且把自己的判断能力看得比那些无聊的习俗更重。他的十块钱,如果用得恰当,也够他们两人美美地吃一顿。毫无疑问,在这个姑娘沉闷刻板的生活中,这顿饭准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经历;她因这顿饭而产生的深切感激也准能增加他的得意和快乐。

“我认为,”他坦率而庄重地对她说,“你的脚需要休息的时间,比你想象的要长些。现在我提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既可以让它休息一下,又可以赏我一个脸。你刚才跑过拐角摔跤的时候,我独自一个人正要去吃饭。你同我一起去吧,让我们舒舒服服地吃顿饭,愉快地聊聊。吃完饭后,我想你那扭伤的脚踝就能胜任愉快地带你回家了。”

姑娘飞快地抬起头,对钱德勒清秀和蔼的面孔瞅了一眼。她的眼睛非常明亮地闪了一下,天真地笑了起来。

“可是我们互相并不认识呀——这样不太好吧,是吗?”她迟疑地说。

“没有什么不好。”年轻人直率地说。“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自己——托尔斯·钱德勒。我一定尽可能使我们这顿饭吃得满意,之后我就跟你分手告别,或者伴送你回家,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哎呀!”姑娘朝钱德勒那一丝不苟的衣服瞟了一眼,说道,“我穿着这套旧衣服,戴着这顶旧帽子去吃饭吗!”

“那有什么关系。”钱德勒爽快地说。“我敢说,你就这样打扮,要比我们将看到的任何一个穿最讲究的宴会服的人更有风度。”

“我的脚踝确实还疼。”姑娘试了一步,承认说。“我想我愿意接受你的邀请,钱德勒先生。你不妨称呼我——玛丽安小姐。”

“那么来吧,玛丽安小姐,”年轻的建筑师兴致勃勃然而非常有礼貌地说,“你不用走很多路。再过一个街口就有一家很不错的饭馆。你恐怕要扶着我的胳臂——对啦——慢慢地走。独自一个人吃饭实在太无聊了。你在冰上滑了一跤,倒有点成全我呢。”

他们两人在一张摆设齐全的桌子旁就座,一个能干的侍者在附近殷勤伺候。这时,钱德勒开始感到了他的定期外出一向会带给他的真正的快乐。

这家饭馆的华丽阔气不及他一向喜欢的,在百老汇路上再过去一点的那一家,但是也相差无几。饭馆里满是衣冠楚楚的顾客,还有一个很好的乐队,演奏着轻柔的音乐,足以使谈话成为乐事;此外,烹调和招待也都是无可指摘的。他的同伴,尽管穿戴得并不讲究,但自有一种风韵,把她容貌和身段的天然妩媚衬托得格外出色。可以肯定地说,在她望着钱德勒那生气勃勃而又沉着的态度,灼热而又坦率的蓝眼睛时,她自己秀丽的脸上也流露出一种近似爱慕的神情。

接着,曼哈顿的疯狂,庸人自扰和沾沾自喜的骚乱,吹牛夸口的杆菌,装模作样的疫病感染了托尔斯·钱德勒。此时此刻,他在百老汇路上,周围一派繁华,何况还有许多眼睛在注视着他。在那个喜剧舞台上,他假想自己当晚的角色是一个时髦的纨袴子弟和家拥巨资,趣味高雅的有闲阶级。他已经穿上这个角色的服装,非演出不可了;所有守护天使都拦不住他了。

于是,他开始向玛丽安小姐夸说俱乐部,茶会,高尔夫球,骑马,狩猎,交谊舞,国外旅游等等,同时还隐隐约约地提起停泊在拉奇蒙特港口的私人游艇。他发现这种没边没际的谈话深深地打动了她,所以又信口诌了一些暗示巨富的话,亲昵地提出几个无产阶级听了就头痛的姓名,来加强演出效果。这是钱德勒的短暂而难得的机会,他抓紧时机,尽量榨取最大限度的乐趣。他的自我陶醉在他与一切事物之间撒下了一张雾网,然而有一两次,他还是看到了这位姑娘的纯真从雾网中透射出来。

“你讲的这种生活方式,”她说,“听来是多么空虚,多么没有意义啊。难道你在世上就没有别的工作可做,使你更感到兴趣吗?”

“我亲爱的玛丽安小姐,”他嚷了起来,“工作!你想想看,每天吃饭都要换礼服,一个下午走五、六家串门——每个街角上都有警察注意着你,只要你的汽车开得比驴车快一点儿,他就跳上车来,把你带到警察局去。我们这种闲人是世界上工作得最辛苦的人了。”

晚饭结束,慷慨地打发了侍者,他们两人来到刚才见面的拐角上。这会儿,玛丽安小姐已经走得很好了,简直看不出步履有什么不便。

“谢谢你的款待,”她真诚地说,“现在我得赶快回家了。我非常欣赏这顿饭,钱德勒先生。”

他亲切地微笑着,跟她握手道别,提到他在俱乐部里还有一场桥牌戏。他朝她的背影望了一会儿,飞快地向东走去,然后雇了一辆马车,慢慢回家。

在他那寒冷的卧室里,钱德勒收藏好晚礼服,让它休息六十九天。他沉思地做着这件事。

“一位了不起的姑娘。”他自言自语地说。“即使她为了生活非干活不可,我敢赌咒说,她远是够格的。假如我不那样胡吹乱扯,把真话告诉她,我们也许——可是,去它的!我讲的话总得跟我的衣服相称呀。”

这是在曼哈顿部落的小屋里成长起来的勇士所说的一番话。

那位姑娘同请她吃饭的人分手后,迅疾地穿过市区,来到一座漂亮而宁静的邸宅前面。那座邸宅离东区有两个广场,面临那条财神和其余副神时常出没的马路。她急急忙忙地进去,跑到楼上的一间屋子里,有一个穿着雅致的便服的年轻妍丽的女人正焦急地望着窗外。

“唷,你这个疯丫头,”她进去时,那个年纪比她稍大的女人嚷道。“你老是这样叫我们担惊受吓,什么时候才能改呀?你穿了那身又破又旧的衣服,戴了玛丽的帽子,到处乱跑,已经有两个小时啦。妈妈吓坏了。她吩咐路易斯坐了汽车去找你。你真是个没有头脑的坏姑娘。”

那个年纪比较大的姑娘按按电钮,立刻来了一个使女。

“玛丽,告诉太太,玛丽安小姐已经回来了。”

“别派我的不是了,姊姊。我只不过到西奥夫人的店里去了一次,通知她不要粉红色的嵌饰,要用紫红色的。我那套旧衣服和玛丽的帽子很合式。我相信谁都以为我是个女店员呢。”

“亲爱的,晚饭已经开过了,你在外面待得太久啦。”

“我知道,我在人行道上滑了一下,扭伤了脚踝。我不能走了,便到一家饭馆坐坐,等到好一些才回来,所以耽搁了那么久。”

两个姑娘坐在窗口前,望着外面灯火辉煌和车水马龙的大街。年轻的那个把头偎在她姊姊的膝上。

“我们两人总有一天都得结婚,”她浮想联翩地说,“我们这样有钱,社会上的人都在看着我们,我们可不能让大家失望。要我告诉你,我会爱上哪一种人吗,姊姊?”

“说吧,你这傻丫头。”另一个微笑着说。

“我会爱上一个有着和善的深蓝色眼睛的人,他体贴和尊重穷苦的姑娘,人又漂亮,又和气,又不卖弄风情。但他活在世上总得有志向,有目标,有工作可做,我才能爱他。只要我能帮助他建立一个事业,我不在乎他多么穷。可是,亲爱的姊姊,我们老是碰到那种人——那种在交际界和俱乐部里庸庸碌碌地混日子的人——我可不能爱上那种人,即使他的眼睛是蓝的,即使他对在街上碰到的穷姑娘是那么和气。”
<hr/>
获取更多RSS:
feedx.net
feedx.xyz

『流露你的真表情』

作者:毕淑敏
学医的时候,老师出过一道题目:人和动物,在解剖上的最大区别是什么?

学生们争先恐后发言,都想由自己说出那个正确的答案。这看起来并不是个很难的问题。

有人说,是直立行走。先生说,不对。大猩猩也是可以直立行走的。

有人说,是懂得用火。先生不悦道,我问的是生理上的区别,并不是进化工的异同。

更有同学答,是劳动创造了人。先生说,你在社会学上也许可以得满分,但请听清我的问题。

满室寂然。

先生见我们混沌不悟,自答道,记住,是表情啊。地球上没有任何一种生物,有人类这样发达的表情肌。比如笑吧,一只再聪明的狗,也是不会笑的。人类的近亲猴子,勉强算做会笑,但只能做出龇牙咧嘴一种表情。只有人类,才可以调动面部的所有肌群,调整出不同含义的笑容,比如微笑,比如嘲笑,比如冷笑,比如狂笑,以表达自身复杂的情感。

我在惊讶中记住了先生的话,以为是至理名言。

近些年来.我开始怀疑先生教了我一条谬论。

乘坐飞机,起飞之前,每次都有空中小姐为我们演示一遍空中遭遇紧急情形时,如何打开氧气面罩的操作。我乘坐飞机凡数十次,每一次都凝神细察,但从未看清过具体步骤。小姐满面笑容地伫立前舱,脸上很真诚,手上却很敷衍,好像在做一种太极功夫,点到为止,全然顾及不到这种急救措施对乘客是怎样的性命攸关。我分明看到了她们脸上挂着的笑容和冷淡的心的分离,升起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我遇到过一位哭哭啼啼的饭店服务员,说她一切按店方的要求去办,不想却被客人责难。那客人匆忙之中丢失了公文包,要她帮助寻找。客人焦急地述说着,她耐心地倾听着,正思谋着如何帮忙,客人竟勃然大怒,吼着说:“我急得火烧眉毛,你竟然还在笑!你是在嘲笑我吗!”

“我那一刻绝没有笑。”服务员指天画地对我说。

看她的眼神,我相信这是真话。

“那么,你当时做了怎样一个表情呢?”我问。恍恍惚惚探到了一点头绪。

“喏,我就是这样的……”她侧过脸,把那刻的表情模拟给我。

那是一个职业女性训练有素的程式化的面庞,眉梢扬着,嘴角翘着……

无论我多么同情她,我还是要说——这是一张空洞漠然的笑脸。

服务员的脸已经被长期的工作,塑造成了她自己也不能控制的形状。

表情肌不再表达人类的感情了。或者说,它们只是一种表情,就是微笑。

我们的生活中曾经排斥微笑,关于那个时代,我们已经做了结论,于是我们呼吁微笑,引进微笑,培育微笑,微笑就泛滥起来。银屏上著名和不著名的男女主持人无时无刻不在微笑,以至于人们不得不疑问——我们的生活中真有那么多值得微笑的事情吗?

微笑变得越来越商业化了。他对你微笑,并不表明他的善意,微笑只是金钱的等价物;他对你微笑,并不表明他的诚恳,微笑只是恶战的前奏;他对你微笑,并不说明他想帮助你,微笑只是一种谋略;他对你微笑,并不证明他对你的友谊,微笑只是麻痹你的一重帐幕……

当然,我绝不是主张人人横眉冷对。经过漫长的时间隧道,我们终于笑起来了,这是一个大进步。但笑也是分阶段,也是有层次的。空洞而浅薄的笑,如同盲目的恨和无缘无故的悲哀一样,都是情感的赝品。

有一句话叫做“笑比哭好”,我常常怀疑它的确切。笑和哭都是人类的正常情绪反应,谁能说黛玉临终时笑比哭好呢?

痛则大哭,喜则大笑,只要是从心底流露出的对世界的真情感,都是生命之壁的摩崖石刻,经得起岁月风雨的推敲,值得我们久久珍爱。

『忌十三』

作者:周作人
在一本讲古代文明的书里,说到禁忌的问题,他说野蛮与文明在这里有显明的区别,其一谨守禁忌,而其一则否。但是因为世上没有地方是充分文明的,所以在所谓文明人中仍多有蛮风之遗留,有如请客忌讳十三个人,即是一例。我觉得这话很有意思,在中国知识阶级中谨守十三的禁忌的也是常有。不过这乃是从外国输入的,我们本有些土禁忌,后来又加上洋禁忌去,自然更觉得热闹了。

从这一点上看来,解说又略有不同,这个禁忌并不出自蛮风之遗留,却是奴化的模仿,正如从前的报馆闹什么四月愚人节一样。因为我们中国原来是半殖民地,这种情形可以说是不足为奇的。疑古先生遇见过一个老新党,很讲究卫生,每天吃几个鸡蛋,据他说的理由是,因为外国人吃鸡蛋,所以兄弟也吃鸡蛋。又听说有过一个留学生,回到家里,有一天他的父亲看见他走进来,洋服裤脚卷着,问道,外边下雨了么,答说不,因为现在伦敦是雨季了。这件事只是传闻,所以真实性如何碍难保证,总之这与吃鸡蛋都可以代表半殖民地空气的;幸而这些新的士大夫向来与民众隔离,不曾将模仿的洋禁忌传播开去,解放以后思想逐渐变化,好在半殖民地的背景除去了,这种模仿自然也将自行消灭吧。这里并不是说土禁忌比洋禁忌好,只因后者出于无谓的模仿,更是无聊,所以觉得更为可笑罢了。

『假如是你的话』

作者:都筑道夫
“这个戒指真的白给我?大概是人造钻石吧,但人造钻石这么大也妙极了。”

“是真的钻石。不嫌弃的话,请戴上试试。”

推销员交出了戒指盒。女的双颊一红,捏起了戒指。推销员按住这只手,说道:“请等一下,太太。不行。我不能说谎。”

“还是有什么条件吧?这么贵重的东西,不可能白给嘛。”

“说实在的,这不是平常的戒指。是一个遥控开关。我不是这个地球的人。是从一个遥远的星球来的。我们那个星球,由于人口过剩,眼看要爆发危机,不得不采取非常措施。结果,决定杀死五百万无用之人。可是谁也不肯按执行死刑的开关。因此派我到这里来。一戴上这只戒指,立刻要死五百万人。这颗钻石可以说是执行死刑的报酬。对不起,太太。”

“尽开玩笑。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肯戴的就奉送。不过,要等我回去以后再戴。”

推销员把戒指留在女的手中,跳出门外。女的手拿戒指端详了片刻。然后——假如是你的话,怎么办呢?

Show more
蓝盒子

注册本站前,请告诉我们,你为什么想来?你的爱好是什么?如果不填写申请信息,您的注册将不予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