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巫的毛心脏』
作者:J.K 罗琳
从前,有一位英俊、富有、禀性聪慧的年轻男巫,他发现他的朋友们一旦陷入爱河、喜欢嬉闹打扮之后,都变得愚蠢起来,失去了自己的品位和尊严。年轻的男巫打定主意,他永远不做这种意志薄弱的牺牲品,并利用黑魔法来加强自己的免疫力。

男巫的家人不知道他的秘密,看到他这么孤傲、冷漠,都取笑他。

“一切都会改变的,”他们预言道,“等一个姑娘俘虏了他的心之后!”

可是,年轻男巫的心一直没有任何触动。尽管许多姑娘都被高傲的风度所吸引,用尽各种微妙的技巧来讨他的喜欢,但都没能够打动他的心。男巫为自己的冷漠,以及冷漠背后的智慧而沾沾自喜。

青春的最初阶段过去了,男巫的同龄人都开始结婚生子了。

“他们的心肯定都成了空壳,”他看到周围年轻父母们的滑稽行为,暗自讥笑道,“被这些哇哇乱哭的娃娃们弄得手忙脚乱!”

他再一次庆幸自己早年做出的决定是多么英明。

后来,男巫年迈的双亲去世了。男巫并不为此感到悲痛。相反,他认为他们的死给他带来的好运。现在他一个人掌管着他们的城堡。他把自己最重要的财富转移到最深的地牢里,放任自己过着富足和安逸的生活,他的许多仆人都把让他舒适当作他们唯一的工作目标。

男巫以为,不管是谁,看见他奢华而无忧无虑的独居生活,肯定都会非常羡慕。因此,当他有一天无意中听见两个男仆谈论主人时,他内心的气氛和恼怒实在无法遏制。

第一个男仆表示了对男巫的同情,他虽然有财富、有权力,却没有一个人爱过他。

可是另一个男仆笑了起来,反问:一个男人拥有这么多金子,拥有宫殿一般的城堡,为什么没能找到一位妻子呢?

男巫听到这里,自尊心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他立刻决定找一位妻子,而且她一定要比别人的妻子都优秀。她要拥有惊人的美貌,每个男人一看见她,内心都会激起爱慕和欲望。她要来自魔法家庭,这样他们的子女将会继承出色的魔法天赋。她还要拥有至少与他相当的财富,这样,即使家里添了人口,他的舒适生活也能得到保障。

男巫恐怕要花上五十年才能找到这样一位女子,然而无巧不成书,就在他决定寻找妻子的第二天,一个完全符合他要求的女人到邻居家走亲戚家来了。

她是一个技艺高超的女巫,拥有很多财富。她的美貌实在惊人,男人一看见她就会怦然心动。当然啦,只有一个人例外,男巫的心仍然毫无感觉。不过,既然她就是他所寻找的战利品,他还是向她求婚了。

人们注意到男巫的态度变了,都感到很吃惊,对这位姑娘说,一百个女人都没有成功的事,在她这里居然成功了。

面对男巫的殷勤,年轻姑娘觉得又新奇又反感。她感觉到了他那些温暖的甜言蜜语后面的冷漠,她以前从没遇到过这样奇怪和孤傲的男人。但亲戚们都认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急于促成好事,她便接受了男巫的邀请,参加男巫为她举办地盛大宴会。

餐桌上摆放着最精美的银质和金质的餐具,里面盛着最丰盛的食物。艺人们弹拨着缠着丝带的鲁特琴,歌唱着他们的主人从未感受过的爱情。姑娘坐在男巫旁边的宝座上,男巫轻声细语地说着他从诗人那里偷来的情话,并不理解这些话的真正含义。

姑娘听着,感到十分困惑,最后她回答道:“您说得很好,男巫,如果我认为您有一颗心,我会为您的这般殷勤而高兴的!”

男巫笑了,告诉她无需为此担心。他吩咐她跟着自己离开宴席,下楼走到锁着的地牢里,这里藏着他最重要的财富。

在一个被施了魔法的水晶匣子里,放着男巫的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颗心脏长期与眼睛、耳朵和手指被隔绝,它从没有被美、被音乐般的歌喉、被绸缎般的肌肤所俘虏。姑娘看到眼前的景象,害怕极了,因为这颗心脏已经皱缩,上面覆盖着长长的黑毛。

“哦,你做了什么呀?”她悲痛地说,“把它放回它原来的地方,我恳求您了!”

男巫看到只有这么做才能让她高兴,就抽出魔杖,打开水晶匣子的锁,剖开自己的胸膛,把那颗长毛的心脏重新刚进了它原来待的那个空洞里。

“现在呢被治愈了,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了!”姑娘大声说着,拥抱了他。

她洁白柔软的肌肤的触摸,她喷在他耳畔的气息,她浓密的金色秀发的芳香:所有这些,都像矛一样刺中了他刚刚觉醒的心脏。但是在长期的放逐中,在被囚禁的黑暗中,这颗心脏已经变得异样,变得鲁莽而野蛮,它的欲望变得凶猛而乖戾。

宴席上的客人们注意到了主人和姑娘的离席。起先他们并没有感到不安,但是很长时间过去后,他们焦急了,后来便开始在城堡里搜寻。

最后他们发现了地牢,等待他们的是一幕十分恐怖的景象。

姑娘躺在地板上,已经死了,她的胸膛被剖开了,疯狂的男巫蹲在她身旁,一只血淋淋的手里抓着一颗大大的、鲜红而光滑的心脏,他舔着、抚摸着这颗心脏,发誓要用它跟自己的心脏交换。

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他的魔杖,他想劝说那颗皱缩的、长毛的心脏离开自己的胸膛。但是长毛的心脏比他更强大,不肯放弃对他感官的控制,回到它被囚禁了很长时间的棺材里。

在客人们惊恐的注视下,男巫把魔杖扔在一边,抓起了一把银质的匕首。他发誓再也不愿意被自己的心脏控制,他把那颗心脏从自己胸膛里挑了出来。

男巫得意的跪倒在地上,每只手里抓着一颗心脏。接着,他倒在姑娘的尸体上,死了。

『窗中戏剧』
作者:伊尔泽.爱辛格尔
女人倚在窗子边,朝对面望去。风微微地从河边吹来,感觉和平常没什么不一样。她住在顶楼的倒数第二层,街道在远远的下面,就连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的噪音也很少传到这里。就在女人准备从窗边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对面那个老人房间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天色还不晚,外面还很亮,老人房间里的灯光并不明显,那种感觉就好像太阳底下开着的街灯,又像是灯火通明的教堂里,某个人在窗边点亮的蜡烛。

女人站住了。

老人打开窗子,朝着这边点了点头。

他是在向我打招呼吗?女人心里暗自想道。她所住的房子上面一层是空着的,下面一层是一个工厂,这会儿早就关门了。女人于是微微地点了点头,作为对老人的回应。只见老人又冲着这边点点头,同时伸手去摘帽子,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头上并没有帽子。老人转身消失在了后面的房间里。

很快,老人又出现在了窗前。这次,他的头上多了一顶帽子,身上加了一件外套。他脱下帽子,微笑着向女人致意。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开始挥舞起来。一开始,是轻轻的,接着,越来越激烈。他把身子倾在窗台上,让人不得不为他担心他的整个身体会从窗子里跌出来。女人有些愕然地后退了一步。

这时,窗子对面的老人一抬手,将手中的帽子远远地甩开了。同时,他将围巾顶在了自己的头上,就像一个穆斯林人一样,将自己的头包裹了起来。接着,他将双臂交叉,合在胸前,开始鞠躬。每次抬起头时,他的左眼都闭着,仿佛在向女人传递着他们两人之间的某种秘密信息。女人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她突然发现,窗子中出现了两条穿着窄窄的、打着补丁的丝绒裤子的双腿。老人在做倒立!当他那满脸通红、满是汗水而又兴高采烈的脸重新出现在窗前时,女人终于拨打了警察局的电话。

老人仍然没有停下来。他披着一个床单,在两个窗子前交替出现。三条街道以外的警局接到了女人的电话,女人在电话中有些语无伦次、声音十分激动,以至于警察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此刻,对面的老人笑得更厉害了,脸上的皱纹堆成了一团。他伸出一只手,做了个模糊的手势,在脸上一抹,随即,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似乎,他的笑容已经瞬间被他攥在了手里。女人一直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直到警车赶到楼下。

女人气喘吁吁地跑下楼。警车周围已经围了许多人。一群人跟着警察和女人上了楼,有好几个甚至跟到了最后一级楼梯上。他们凑在一起,好奇地等待着——先是有人上前敲门,没有人应;然后按门铃,仍然没有回应。作为训练有素的警察,打开一道门并不是难事——门很快被打开了,干净利落。顺着窄窄的走廊,他们终于捕捉到了走廊尽头隐约的灯光。女人蹑手蹑脚地,紧紧地跟在警察后面。当通往里间的那道门被打开时,只见老人背对着他们,仍站在窗子旁。他的双手拿着一个大大的白色的枕头,放在自己头上,又拿下,不断重复着。那样子仿佛是在告诉什么人,他要去睡觉了。而他的肩上,还披着一块地毯。众人几乎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老人仍然没有转身——这个老人的听觉已经非常迟钝了。女人的视线越过老人,望向对面,她看到了自己家那扇昏暗的窗子。

就像她所想的那样,底下那一层的工厂已经下班了。不过,在她家楼顶上,不知什么时候搬来了一对小夫妻。在他们房间的窗子旁,有一个围着栏杆的儿童床。一个小男孩正站在里面。

这个小孩儿头上也顶着一个枕头,身上披着一个床单。他不停地在床上蹦着跳着,朝着这边挥动着双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他先是笑着,接着,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随即,他的脸变得严肃起来,仿佛他在一秒钟之内将自己的笑容攥在了手中。紧接着,小男孩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笑容抛到了所有目瞪口呆的人们脸上。

『年轻的女子』
作者:川端康成
年轻的女子带来的小说中,自传性的作品居多。一般说来,妇女都是先以描写自己作为其文学生活的起点。我读了这些作品,第一印象是,要真正述说自我,就是说要很好了解自我,彻底地辨别自我,这是多么困难的事啊。

我把作为作者的她,同作品人物的她相对照,毕竟无法相信是同一个人物。原来这女子是这样考虑自己的吗?这是意外的印象,我为之所动。人虽不可貌相,可她也过分扭曲地来看待自己了。在明显的情况下, 纵令她的小说把自己写成一个乐观开朗的人,而我得到的印象却是:她很悲惨。例如她像个胆小的天使,却在小说里把自己描绘成大胆的妖魔,把自己平凡的嘴唇描绘成充满美丽的柔唇。如果说从女人的虚荣心出发,把自己在文学作品中自我打扮一番那还算好,可是在许多情况下,她似乎确信她自己具备情人所说的一切。换句话说,在看待自我的时候,她们就不带自己的目光。

当然,对于自古以来的大诗人来说,恋爱就是一种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错觉。诗人们及其不值一提的情人们都已经从这块土地上消失,只留下美好的作品,对于他们和我们的所有读者来说,这是无上的荣幸。让读者看到文学作品的模特儿,读者不感到幻灭是罕见的。依作者的看法,把实有的情人艺术化了的作品,无非就是梦想家的热情的错觉造成的悲剧。但是,优秀的艺术家,同我所认识的爱好文学的少女,是存在根本的不同的。他们用自己的眼光看待少女,而少女却用他人的眼光看待她们自己。

常言道,丑妇和处女只了解一半人生。相反要说美女和主妇也只了解一半人生,这倒也是事实吧。一般来说,男性文学家即使没有经历过人世间的辛酸,光凭在书斋里的辛勤笔耕,随着年龄的增长也能逐步了解自己。能够在作品里把自己的心绪表现出来的女性文学家,大体仅限于那些有好几个情人的女子。也就是说,得用几个情人的眼光来观察自己之后才行,不然,女子光凭自己的眼光似乎是不可能看清自己的。

今天,文学爱好者大半是年轻的女性。她们爱好轻浮的文学,在文学前进的道路上筑起了巨大的屏障,也许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1932年2月

『牛津的书虫』
作者:许地山
牛津实在是学者的学国,我在此地两年底生活尽用于波德林图书馆,印度学院,阿克关屋(社会人类学讲室),及曼斯斐尔学院中,竟不觉归期已近。

同学们每叫我做“书虫”,定蜀尝鄙夷他说我于每谈论中,不上三句话,便要引经据典,“真正死路”!刘锴说:“你成日读书,睇读死你呀!”书虫诚然是无用的东西,但读书读到死,是我所乐为。假使我底财力、事业能够容允我,我诚愿在牛津做一辈子底书虫。

我在幼时已决心为书虫生活。自破笔受业直到如今,二十五年间未尝变志。但是要做书虫,在现在的世界本不容易。须要具足五千条件才可以。五件者:第一要身体康健;第二要家道丰裕;第三要事业清闲;第四要志趣淡薄;第五要宿慧超越。我于此五件,一无所有!故我以十年之功只当他人一夕之业。于诸学问、途径还未看得清楚,何敢希望登堂入室?但我并不因我底资质与境遇而灰心,我还是抱着读得一日便得一日之益底心志。

为学有三条路向:一是深思,二是多闻,三是能干。第一途是做成思想家底路向;第二是学者;第三是事业家。这三种人同是为学,而其对于同一对象底理解则不一致。譬如有人在居庸关下偶然捡起一块石头,一个思想家要想他怎样会在那里,怎样被人捡起来,和他底存在底意义。若是一个地质学者,他对于那石头便从地质方面源源本本他说。若是一个历史学者,他便要探求那石与过去史实有无底关系。若是一个事业家,他只想着要怎样利用石而已。三途之中,以多闻为本。我邦先贤教人以“博闻强记”,及教人“不学而好思,虽知不广”底话,真可谓能得力学底正谊。但在现在的世界,能专一途底很少。因为生活上等等的压迫,及种种知识上的需要,使人难为纯粹的思想家或事业家。假使苏格拉底生于今日的希拉,他难免也要写几篇关于近东问题底论文投到报馆里去卖几个钱。他也得懂得一点汽车、无线电的使用方法。也许他会把钱财存在银行里。这并不是因为“人心不古”,乃是因为人事不古。近代人需要等等知识为生活底资助,大势所趋,必不能在短期间产生纯粹的或深邃的专家。故为学要先多能,然后专政,庶几可以自存,可以有所供献。吾人生于今日,对于学问。专既难能,博又不易,所以应于上列三途中至少要兼二程。

兼多闻与深思者为文学家。兼多闻与能干底为科学家。就是说一个人具有学者与思想家底才能,便是文学家;具有学者与专业家的功能底,便是科学家。文学家与科学家同要具学者底资格所不同者,一是偏于理解,一是偏于作用,一是修文,一是格物(自然我所用科学家与文学家底名字是广义的)。进一步说,舍多闻既不能有深思,亦不能生能干,所以多闻是为学根本。多闻多见为学者应有底事情,如人能够做到,才算得过着书虫的生活。当彷惶于学问底歧途时,若不能早自决断该向哪一条路走去,他底学业必致如荒漠的砂粒,既不能长育生灵,又不堪制作器用。即使他能下笔千言,必无一字可取。纵使他能临事多谋,必无一策能成。我邦学者,每不擅于过书虫生活,在歧途上既不能慎自抉择,复不虚心求教;过得去时,便充名士;过不去时,就变劣绅,所以我觉得留学而学普通知识,是一个民族最羞耻的事情。

我每觉得我们中间真正的书虫太少了。这是因为我们当学生底多半穷乏,急于谋生,不能具足上说五种求学条件所致。从前生活简单,旧式书院未变学堂底时代,还可以希望从领膏火费底生员中造成一二。至于今日底官费生或公费生,多半是虚掷时间和金钱底。这样的光景在留学界中更为显然。

牛津底书虫很多,各人都能利用他底机会去钻研,对于有学无财底人,各学院尽予津贴,未卒业者为“津贴生”,已卒业者为“特待校友”,特待校友中有一辈以读书为职业底。要有这样的待遇,然后可产出高等学者。在今日的中国要靠著作度日是绝对不可能的。因社会程度过低,还养不起著作家。┄┄所以著作家底生活与地位在他国是了不得,在我国是不得了!著作家还养不起,何况能养在大学里以读书为生的书虫?这也许就是中国底“知识阶级”不打而自倒底原因。

『奴性』
作者:纪伯伦
人是生活的奴隶。奴性用凌辱遮住人们的永昼,用血泪淹没了人们的长夜。

从我降生之日到现在已经有七千年了,但我所见到的只是驯服的奴隶,以及用铁链锁着的囚徒。

我走遍了全世界。在生活的道路上,我经历过光明与黑暗,从定居在窑洞里的人到往住在现代建筑里的人我都见过。但至今我所看到的,只有被重负压弯了 的头颅,被铁链锁着的双手和跪在偶像面前的双膝。

我随着人们从巴比伦到巴黎,从尼尼微到纽约。到处我都看见砂地上足印的旁边有镣铐的痕迹,森林和溪谷重复着积年累月的世世代代的呻吟。

我走进宫殿、学校和庙宇,伫立在宝座、讲台和祭坛的面前。在任何处我都看到:工人是商人的奴隶,商人是军人的奴隶,军人是统治者的奴隶,统治者是 神甫的奴隶,神甫是偶像的奴隶,而偶像则是恶魔所幻化,是骷髅山上的幽灵。

我走进权贵们的府第,又走进贫贱者的茅舍。我到过装饰着象牙与黄金的华屋,也到过群集住绝望的幽灵与死神的斗室。我看见婴儿从小就养成了奴性,孩 子们一边识字,一边学着服从,小姑娘穿着以温顺、柔和当作衬里的衣服,妇人们躺在屈辱与听命的卧榻上。

我和一辈又一辈的人们在一起,从刚果河走到幼发拉底河畔,到尼罗河口,到西奈群山,到雅典的广场,罗马的教堂,到君士但丁狭窄的小街,到伦敦一幢 幢高大的楼房。我看见奴性总是和荣誉、尊严并驾齐驱。我看见少年的男女们在祭坛上作为牺牲,奴性被尊视为神;斟上美酒与香露,称颂奴性为统治者;人们在奴 性的圣像前焚香,把他当作先知;在他面前下跪,奉他为金科玉律。在奴性驱使下,人们自相残杀,却把这行为称作爱国,人们在奴性的面前俯首,说奴性是神落下 大地的影子;人们遵从奴性的愿望焚房屋,毁村庄,却说这是平等和友爱;人们竭馨全部的精力和时间,奉献给奴性,说这是财富和经营……

奴性名目繁多,本质只有一个,它有许多形式,内部却始终如一。奴性——这是自古就有的一种征兆多端的病症;孩子们从父辈那里把它和生命一起承受下 来;岁月把它播种在时代的土壤里,然后收获,就像在一年中的一个季节里收获另一季节的果实。

这就是我遇到过的奇形怪状的奴性。

盲目性——它把今天的生活和过去父辈的生活联系在一起;它迫使人们在心灵的传统面前低头;它使年轻的身体充满了陈旧的精神,把它们变作一座座只有 骨灰和腐物的坟墓。

哑奴性——它把男子配给可憎的女人,把女子变成她所厌恶的男人的床褥;弄得他像脚上穿了一只太窄的鞋,而她就像那肮脏的脚底下的草履。

聋奴性——它强迫人们迎合人群的口味,涂他们喜欢的颜色,穿他们喜爱的衣服,它把人们的声音变成了回声,把人们的身体变成了影子。

跛脚的奴性——它迫使强者在骗子手们面前低头;迫使他们的意志服从于野心家们的怪癖;它把他们变成任随播弄的机器。

白发的奴性——它把孩子们的心灵从阳光普照的高处推往痛苦的深渊;这里贫穷和愚昧并肩徘徊,屈辱和绝望成为比邻;孩子们在苦难中成长,在罪恶里生 活,又染上邪癖而死亡。

有斑点的奴性——它不按照物品的价值购买东西,不称呼物品本来的名字。它把欺诈叫作聪明,把空谈叫做博学;它说软弱是温顺,说怯懦是威严。

罗圈脚的奴性——它用恐吓来强迫弱者运转舌头。说些口是心非的语言和非出本心的愿望,这些好似一块块的抹布,任贫穷的手扔来扔去。

驼背的奴性——它用一批人制定的法律统治另一批人。

生癣的奴性——它把王冠授给帝王的子孙。

黑色的奴性——它咒署罪人无辜的孩子们。

为奴性而奴性——这是惯性的力量。

当我由于追随一辈又一辈的人而疲倦了,当我由于看着人们的奔忙而厌烦了,我就独自一人坐在幽灵在这里,期待着自己报生的时刻。在这里我看见一个苍 白的幽灵,他凝望着太阳,独自彷徨。我问他:“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他回答:“我的名字叫——自由。”我说:“你的孩子们都在哪?”他回答我:“一个牺 牲在十字架上。一个得病死了。第三个还没有降生。”

幽灵消失在雾霭中。

『詹大胖子』
作者:汪曾祺
詹大胖子是五小的斋夫。五小是县立第五小学的简称。斋夫就是后来的校工、工友。詹大胖子那会,还叫做斋夫。这是一个很古的称呼。后来就没有人叫了。“斋夫”废除于何时,谁也不知道。

詹大胖子是个大胖子。很胖,而且很白。是个大白胖子。尤其是夏天,他穿了白夏布的背心,露出胸脯和肚子,浑身的肉一走一哆嗦,就显得更白,更胖。他偶尔喝一点酒,生一点气,脸色就变成粉红的,成了一个粉红脸的大白胖子。

五小的校长张蕴之、学校的教员——先生,叫他詹大。五小的学生叫他的时候必用全称:詹大胖子。其实叫他詹胖子也就可以了,但是学生都愿意叫他詹大胖子,并不省略。

一个斋夫怎么可以是一个大胖子呢?然而五小的学生不奇怪。他们都觉得詹大胖子就应该像他那样。他们想象不出一个瘦斋夫是什么样子。詹大胖子如果不胖,五小就会变样子了。詹大胖子是五小的一部分。他当斋夫已经好多年了。似乎他生下来就是一个斋夫。

詹大胖子的主要职务是摇上课铃、下课铃。他在屋里坐着。他有一间小屋,在学校一进大门的拐角,也就是学校最南端。这间小屋原来盖了是为了当门房即传达室用的,但五小没有什么事可传达,来了人,大摇大摆就进来了,詹大胖子连问也不问。这间小屋就成了詹大胖子宿舍。他在屋里坐着,看看钟。他屋里有一架挂钟。这学校有两架挂钟,一架在教务处。詹大胖子一早起来第一件事便是上这两架钟。喀拉喀拉,上得很足,然后才去开大门。他看看钟,到时候了,就提了一只铃铛,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摇:叮当、叮当、叮当……从南头摇到北头。上课了。学生奔到教室里,规规矩矩坐下来。下课了!詹大胖子的铃声摇得小学生的心里一亮。呼——都从教室里窜出来了。打秋千、踢毽子、拍皮球、抓子儿……詹大胖子摇坏了好多铃铛。

后来,有一班毕业生凑钱买了一口小铜钟,送给母校留纪念,詹大胖子就从摇铃改为打钟。

一口很好看的钟,黄铜的,亮晶晶的。

铜钟用一条小铁链吊在小操场路边两棵梧桐树之间。铜钟有一个锤子,悬在当中,锤子下端垂下一条麻绳。詹大胖子扯动麻绳,钟就响了:“……钟不打的时候,绳绕在梧桐树干上,打一个活结。

梧桐树一年一年长高了。钟也随着高了。

五小的孩子也高了。

詹大胖子还有一件常做的事,是剪冬青树。这个学校有几个地方都栽着冬青树的树墙子,大礼堂门前左右两边各有一道,校园外边一道,幼稚园门外两边各有一道。冬青树长得很快,过些时,树头就长出来了,参差不齐,乱蓬蓬的。詹大胖子就拿了一把很大的剪子,两手执着剪子把,叭嗒叭嗒地剪,剪得一地冬青叶子。冬青树墙子的头平了,整整齐齐的。学校里于是到处都是冬青树嫩叶子的清香清香的气味。

詹大胖子老是剪冬青树。一个学期得剪几回。似乎詹大胖子所做的主要的事便是摇铃——打钟,剪冬青树。

詹大胖子很胖,但是剪起冬青树来很卖力。他好像跟冬青树有仇,又好像很爱这些树。

詹大胖子还给校园里的花浇水。

这个校园没有多大点。冬青树墙子里种着羊胡子草。有两棵桃树,两棵李树,一棵柳树,有一架十姊妹,一架紫藤。当中圆形的花池子里却有一丛不大容易见到的铁树。这丛铁树有一年还开过花,学校外面很多人都跑来看过。另外就是一些草花,剪秋罗、虞美人……。还有一棵鱼儿牡丹。詹大胖子就给这些花浇水。用一个很大的喷壶。

秋天,詹大胖子扫梧桐叶。学校有几棵梧桐。刮了大风,刮得一地的梧桐叶。梧桐叶子干了,踩在上面沙沙地响。詹大胖子用一把大竹扫帚扫,把枯叶子堆在一起,烧掉。黑的烟,红的火。

詹大胖子还做什么事呢?他给老师烧水。烧开水,烧洗脸水。教务处有一口煤球炉子。詹大胖子每天生炉子,用一把芭蕉扇忽哒忽哒地扇。煤球炉子上坐一把白铁壶。

他还帮先生印考试卷子。詹大胖子推油印机滚子,先生翻页儿。考试卷子印好了,就把蜡纸点火烧掉。烧油墨味儿飘出来,坐在教室里都闻得见。

每年寒假、暑假,詹大胖子要做一件事,到学生家去送成绩单。全校学生有二百人,詹大胖子一家一家去送。成绩单装在一个信封里,信封左边写着学生的住址、姓名,当中朱红的长方框里印了三个字:“贵家长”。右侧下方盖了一个长方图章:“县立第五小学”,学生的家长是很重视成绩单的,他们拆开信封看:国语98,算术86……看完了就给詹大胖子酒钱。

詹大胖子和学生生活最最直接有关的,除了摇上课铃、下课铃,——打上课钟、下课钟之外,是他卖花生糖。芝麻糖。他在他那间小屋里卖。他那小屋里有一个一面装了玻璃的长方匣子,里面放着花生糖、芝麻糖。詹大胖子摇了下课铃,或是打了上课钟,有的学生就趁先生不注意的时候,溜到詹大胖子屋里买花生糖、芝麻糖。

詹大胖子很坏。他的糖比外面摊子上的卖得贵。贵好多!但是五小的学生只好跟他去买,因为学校有规定,不许“私出校门”。

校长张蕴之不许詹大胖子卖糖,把他叫到校长室训了一顿。说:学生在校不许吃零食;他的糖不卫生;他赚学生的钱,不道德。

但是詹大胖子还是卖,偷偷地卖。他摇下课铃或打上课钟的时候,左手捏着花生糖、芝麻糖,藏在袖筒里。有学生要买糖,走近来,他就做一个眼色,叫学生随他到校长、教员看不到的地方,接钱,给糖。

五小的学生差不多全跟詹大胖子买过糖。他们长大了,想起五小,一定会想起詹大胖子,想起詹大胖子卖花生糖、芝麻糖。

詹大胖子就是这样,一年又一年,过得很平静。除了放寒假、放暑假,他回家,其余的时候,都住在学校里。——放寒假,学校里没有人。下了几场雪,一个学校都是白的。暑假里,学生有时还到学校里玩玩。学校里到处长了很高的草。每天放了学,先生、学生都走了,学校空了。五小就剩下两个人,有时三个。除了詹大胖子,还有一个女教员王文惠。有时,校长张蕴之也在学校里住。

王文蕙家在湖西,家里没有人。她有时回湖西看看亲戚,平时住在学校里。住在幼稚园里头一间朝南的小房间里。她教一年级、二年级算术。她长得不难看,脸上有几颗麻子,走起路来步子很轻。她有一点奇怪,眼睛里老是含着微笑。一边走,一边微笑。一个人笑。笑什么呢?有的男教员背后议论:有点神经病。但是除了老是微笑,看不出她有什么病,挺正常的。她上课,跟别人没有什么不同。她教加法,减法,领着学生念乘法表: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

下了课,走回她的小屋,改学生的练习。有时停下笔来,听幼稚园的小朋友唱歌:

“小羊儿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

晚上,她点了煤油灯看书。看《红楼梦》、《花月痕》,张恨水的《金粉世家》,李清照的词。有时轻轻地哼《木兰词》。“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有时给她的女子师范的老同学写信。写这个小学,写十姊妹和紫藤,写班上的学生都很可爱,她跟学生在一起很快乐,还回忆她们在学校时某一次春游,感叹光阴如流水。这些信都写得很长。

校长张蕴之并不特别的凶,但是学生都怕他。因为他可以开除学生。学生犯了大错,就在教务处外面的布告栏里贴出一张布告:学生某某某,犯了什么过错,著即开除学籍,“以维校规,而警效尤,此布”,下面盖着校长很大的签名戳子:“张蕴之”。“张蕴之”三个字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

他也教一班课,教五年级或六年级国文。他念课文的时候摇晃脑袋,抑扬顿挫,有声有色,腔调像戏台上老生的道白。“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一路秋山红叶,老圃黄花,不觉到了济南地界。到了济南,只见家家泉水,户户垂杨……”

他爱写挽联。写好了,就用按钉钉在教务处的墙上,让同事们欣赏。教员们就都围过来,指手划脚,称赞哪一句写得好,哪几个字很有笔力。张蕴之于是非常得意,但又不太忘形。他简直希望他的亲友家多死几个人,好使他能写一副挽联送去,挂起来。

他有家。他有时在家里住,有时住在学校里,说家里孩子吵,学校里清静,他要读书,写文章。

有时候,放了学,除了詹大胖子,学校里就剩下张蕴之和王文蕙。

王文蕙常常一个人在校园里走走,散散步。王文蕙散完步,常常看见张蕴之站在教务处门口的台阶上。王文蕙向张蕴之笑笑,点点头。张蕴之也笑笑,点点头。王文蕙回去了,张蕴之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王文蕙走进幼稚园的前门。张蕴之晚上读书。读《聊斋志异》、《池北偶谈》、《两般秋雨盦随笔》、《曾文正公家书》、《板桥道情》、《绿野仙踪》、《海上花列传》……

校长室的北窗正对着王文蕙的南窗,当中隔一个幼稚园的游戏场。游戏场上有秋千架、压板、滑梯。张蕴之和王文蕙的煤油灯遥遥相对。

一天晚上,张蕴之到王文蕙屋里去,说是来借字典。王文蕙把字典交给他。他不走,东拉西扯地聊开了。聊《葬花词》,聊“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王文蕙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心里怦怦地跳。忽然,“噗!”张蕴之把煤油灯吹熄了。张蕴之常常在夜里偷偷地到王文蕙屋里去。

这事瞒不过詹大胖子。詹大胖子有时夜里要起来各处看看。怕小偷进来偷了油印机、偷了铜钟、偷了烧开水的白铁壶。詹大胖子很生气。他一个人在屋里悄悄地骂:“张蕴之!你不是个东西!你有老婆,有孩子,你干这种缺德的事!人家还是个姑娘,孤苦伶仃的,你叫她以后怎么办,怎么嫁人!”

这事也瞒不了五小的教员。”因为王文蕙常常脉脉含情地看张蕴之,而且她身上洒了香水。她在路上走,眼睛里含笑,笑得更加明亮了。

有一天,放学时,有一个姓谢的教员路过詹大胖子的小屋时,走进去,对他说:“詹大,你今天晚上到我家里来一趟。”詹大胖子不知道有什么事。

姓谢的教员是个纨绔子弟,外号谢大少。学生给他编了一首顺口溜:

“谢大少,捉虼蚤。虼蚤蹦,他也蹦,他妈说他是个大无用!”

谢大少家离五小很近,几步就到了。

谢大少问了詹大胖子几句闲话,然后,问:“张蕴之夜里是不是常常到王文蕙屋里去?”

詹大胖子一听,知道了:谢大少要抓住张蕴之的把柄,好把张蕴之轰走,他来当五小校长。詹大胖子连忙说:“没有!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不能瞎说!”

詹大胖子不是维护张蕴之,他是维护王文蕙。

从此詹大胖子卖花生糖、芝麻糖就不太避着张蕴之了。詹大胖子还是当他的斋夫,打钟,剪冬青树,卖花生糖、芝麻糖。

后来,张蕴之到四小当校长去了,王文蕙到远远的一个镇上教书去了。

后来,张蕴之死了,王文蕙也死了(她一直没有嫁人)。詹大胖子也死了。

这城里很多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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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睡觉』
作者:鲍尔吉.原野
我每天跑步经过市场,亲切接见红塑料大盆里的黄褐色的螃蟹、待宰的公鸡、胡萝卜和大蒜,有一窝小狗吸引了我。

小狗挤在柳条编的大扁筐里,它们把下巴放在兄弟姐妹们的脊背上,像鲜黄带黑斑的粘豆包黏在了一起,黑斑是豆馅挤到了皮外面。我不知道还有哪些生灵比这些小狗睡得更香,它们的黑鼻子和花鼻子以及没有皱纹的脸上写着温暖、香甜。

小狗在市场上睡觉,自己不知道来这里要被卖掉。它们压根听不懂“卖”这个词。卖,是人类的发明,动物们从来没卖过东西。狗没有卖过猫,猫没卖过麻雀,麻雀没卖过驼背的甲壳虫。动物和昆虫也没卖过感情、眼泪和金融衍生品。小狗太困了,不知是什么让它们这么困。边上铁笼里的公鸡在刀下发出啼鸣,仿佛申诉打鸣的公鸡不应该被宰。而宰鸡的男人背剪公鸡双翅,横刀抹鸡脖子,放血,那一圈土地颜色深黑。笼子里的鸡慌慌张张地啄米,不知看没看到同类赴刑的一幕。

小狗睡着,仿佛鼻子上有一个天堂。科学家说,哺乳类动物都要睡眠,那么感谢上帝让它们睡眠。睡吧,在睡眠中编织你们的梦境,哪管梦见自己变成拿刀抹那个男人脖子的公鸡。

家里养了小猫后,我差不多一下子理解了所有小狗的表情。原来怕狗,如耗子那么大的狗都让我恐惧。后来知道,小狗在街上怔怔地看人,它们几乎认为所有人都是好人,这是从狗的眼神里发出的信号。狗的眼神纯真、信任,热切地盼望你与它打滚、追逐或互相咬鼻子。狗不知道主人因为它有病而把它抛到街头;狗不知道主人搂着它叫它儿子的时候连自己亲爹都不管;狗不知道世上有狗医院、狗香波、狗照相馆。人发明了“狗”这个词之后自己当人去了。

人在教科书上说人是高级动物,为了佐证这一点,说人有思想、有情感、有爱心。人间的历史书包括法国史、丝绸史、医药史以及一切史,却见不到人编出一部人类残暴史和欺骗史。人管自己叫人已够恭维,管自己叫动物也没什么不可以,然而管自己叫高级动物有点说冒了,没有得到所有动物们的同意。如果仅仅以屠杀动物或吃动物就管自己叫高级动物,那么狼早就高级了。

小狗在泥土那么黑的筐里睡觉,像彼此搭伴泅渡一条河,梦的河。狗像展览脸上幼稚的斑点,像证明筐有催眠的魔法。而它们的母亲,在一个未知的地方落寞地想它们,一群没有名字、无处寻找的儿女,用眼神问每一个过路的人。

『泪水茶』
作者:阿诺德.洛贝尔
猫头鹰把水壶从碗橱里拿出来,说:“今晚我要做泪水茶。”

他把水壶放在膝上,,静静地坐着,开始想令人伤心的事情。

“断了腿儿的椅子。”猫头鹰说着,眼睛开始潮湿。

“不能唱的歌,”猫头鹰说,“因为歌词忘了。”一大滴眼泪滴下来,落入壶里。

“掉到了火炉后边,很难找到的汤匙。”猫头鹰说着,更多的眼泪落入水壶。

“不能看的书,”猫头鹰说,“因为有页码被撕掉了。”

“停顿了的钟表,”猫头鹰说,“没有人上紧它们的发条。”

猫头鹰还想到其他许多令人伤心的事情。他哭啊哭啊,不久,水壶里装满了眼泪。

“好啦,”猫头鹰说,“做成了。”他停止哭泣,把水壶放在火炉上,烧开了沏茶。

​当猫头鹰把茶杯倒满的时候,他感到很快乐,就哈哈大笑。

译/王世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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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奇遇』
作者:卡夫卡
我坐在包厢里,旁边坐着我的妻子。正在演出一个紧张的剧作,主题是忌妒,这时,在一个金碧辉煌的、由立柱围着的大厅里,一个男人正在他那缓缓向出口移步的妻子身后举起匕首。我们紧张得趴在了胸墙上,我感觉到我妻子的鬈发拂在我的太阳穴上。这时我们忽然吓得缩回了身子,胸墙上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我们以为是铺着天鹅绒的胸墙却原来是一个细高个子男人的背脊,他正好和胸墙的宽度一样,到刚才为止一直肚子朝下地趴在那儿,而现在正慢慢地转身,好像在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我的妻子颤抖着贴着我。他的脸离我很近,比我的手掌还窄,干净得可怕,像个蜡像,长着黑色的尖胡子。“你为什么要吓唬我们?”我叫道,“你在这里搞什么名堂?”“对不起!”这人说,“我是您的妻子的一个崇拜者,感觉到她的胳膊肘支在我的身上使我十分幸福。”“艾米尔,我求你,保护我!”我的妻子叫道。“我也叫艾米尔,”那人说道,他的脑袋支在一只手上,躺在那儿就像躺在一张舒适的卧床上似的。“到我这儿来,甜美的小人儿。”“无赖,”我说,“再敢说一句,我就让您摔到下面观众席上去。”大概我觉得他肯定还会说话,我就动手把他往下推去,但这并不容易,他好像是牢牢属于胸墙的一部分似的,好像是安装在了胸墙里,我想把他翻个个儿,但却办不到,他只是微笑着,说道:“省省吧,你这小笨蛋,别过早把力气都用尽了,斗争还刚刚开始,结果只能是您的妻子满足我的渴望。”“绝不!”我的妻子叫道,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求你了,马上把他推下去。”“我不行,”我叫道,“你也看到了我是多么卖力,可是这里肯定有个什么花招,就是办不到。”“噢,天啊!噢,天啊!”我的妻子痛苦地叫着,“我怎么办呢?”“安静点,”我说,“我求你了,你的激动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我现在有了一个新的计划,我要用我的刀把这里的天鹅绒割开,然后连同这个家伙一起掀到底下去。”可是我这时却找不到我的刀了。“你知道我的刀在哪里吗?”我问道。“是不是让我给落在存衣处的大衣里了?”我差点就要往存衣处跑去了,这时我的妻子使我恢复了理智。“你现在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艾米尔!”她叫道。“可是我没有刀怎么办?”我回头喊道。“拿我的。”她说着,用颤抖的手指在她的小口袋里寻找,当然她找出来的无非是那把一丁点儿小的贝壳小刀。

『玩笑』
作者:莫泊桑
世界上有什么比开玩笑更有趣、更好玩?有什么事情比戏弄别人更有意思?啊!我的一生里,我开过玩笑。人们呢,也开过我的玩笑,很有趣的玩笑!对啦,我可开过令人受不了的玩笑。今天我想讲一个我经历过的玩笑。

秋天的时候,我到朋友家里去打猎。当然喽,我的朋友是一些爱开玩笑的人。我不愿结交其他人。我到达的时候,他们像迎接王子那样接待我。这引起了我的怀疑。他们朝天打枪,他们拥抱我,好像等着从我身上得到极大的乐趣。我对自己说:“小心,他们在策划着什么。”

吃晚饭的时候,欢乐是高度的,过头了。我想:“瞧,这些人没有明显的理由却那么高兴,他们脑子里一定想好了开一个什么玩笑。肯定这个玩笑是针对我的,小心。”

整个晚上人们在笑,但笑得夸张。我嗅到空气里有一个玩笑,正像豹子嗅到猎物一样。我既不放过一个字,也不放过一个语调、一个手势。在我看来一切都值得怀疑。时钟响了,是睡觉的时候了,他们把我送到卧室。他们大声冲我喊晚安。我进去,关上门,并且一直站着,一步也没有迈,手里拿着蜡烛。我听见走廊里有笑声和窃窃私语声。毫无疑问,他们在窥伺我。我用目光检查了墙壁、家具、天花板、地板。我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我听见门外有人走动,一定是有人来从钥匙孔朝里看。我忽然想起:“也许我的蜡烛会突然熄灭,使我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于是,我把壁炉上所有的蜡烛都点着了。然后我再一次打量周围,但还是没有发现什么。我迈着大步绕房间走了一圈——没有什么。我走近窗户,百叶窗还开着,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关上,然后放下窗帘,并在窗前放了一把椅子,这就不用害怕有任何东西来自外面了。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坐下。扶手椅是结实的,然而时间在向前走,我终于承认自己是可笑的。我决定睡觉,但这张床在我看来特别可疑。于是我采取了自认为是绝妙的预防措施。我轻轻地抓住床垫的边缘,然后慢慢地朝我的面前拉。床垫过来了,后面跟着床单和被子。我把所有的这些东西拽到房间的正中央,对着房门。在房间正中央,我重新铺了床,尽可能地把它铺好,远离这张可疑的床。然后,我把所有的烛火都吹灭,摸着黑回来,钻进被窝里。有一个小时我保持着清醒,一听到哪怕最小的声音也打哆嗦。

一切似乎是平静的。我睡着了。我睡了很久,而且睡得很熟,但突然之间我惊醒了,因为一个沉甸甸的躯体落到了我的身上。与此同时,我的脸上、脖子上、胸前被浇上一种滚烫的液体,痛得我怪叫起来。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大团东西一动也不动,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我伸出双手,想辨明物体的性质。我摸到一张脸,一个鼻子。于是,我用尽全身力气,朝这张脸上打了一拳。但我立即挨了一记耳光,使我从湿漉漉的被窝里一跃而起,穿着睡衣跳到走廊里,因为我看见通向走廊的门开着。啊,真令人惊讶!天已经大亮了。人们闻声赶来,发现男仆人躺在我的床上,神情激动。原来,他在给我端早茶来的时候,碰到了我临时搭的床铺,摔倒在我的肚子上,把我的早点浇在我的脸上。

我担心会发生一场笑话,而造成这场笑话的,恰恰正是关上百叶窗和到房间中央睡觉这些预防措施。那一天,人们笑够了!

『人生的意义与价值』
作者:季羡林
当我还是一个青年大学生的时候,报刊上曾刮起一阵讨论人生的意义与价值的微风,文章写了一些,议论也发表了一通。我看过一些文章,但自己并没有参加进去。原因是,有的文章不知所云,我看不懂。更重要的是,我认为这种讨论本身就无意义,无价值,不如实实在在地干几件事好。

时光流逝,一转眼,自己已经到了望九之年,活得远远超过了我的预算。有人认为长寿是福,我看也不尽然。人活得太久了,对人生的种种相,众生的种种相,看得透透彻彻,反而鼓舞时少,叹息时多。远不如早一点离开人世这个是非之地,落一个耳根清净。

那么,长寿就一点好处都没有吗?也不是的。这对了解人生的意义与价值,会有一些好处的。

根据我个人的观察,对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来说,人生一无意义,二无价值。他们也从来不考虑这样的哲学问题。走运时,手里攥满了钞票,白天两顿美食城,晚上一趟卡拉0K,玩一点小权术,耍一点小聪明,甚至恣睢骄横,飞扬跋扈,昏昏沉沉,浑浑噩噩,等到钻入了骨灰盒,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活过一生。

其中不走运的则穷困潦倒,终日为衣食奔波,愁眉苦脸,长吁短叹。即使日子还能过得去的,不愁衣食,能够温饱,然而也终日忙忙碌碌,被困于名缰,被缚于利索。同样是昏昏沉沉,浑浑噩噩,不知道为什么活过一生。

对这样的芸芸众生,人生的意义与价值从何处谈起呢?

我自己也属于芸芸众生之列,也难免浑浑噩噩,并不比任何人高一丝一毫。如果想勉强找一点区别的话,那也是有的:我,当然还有一些别的人,对人生有一些想法,动过一点脑筋,而且自认这些想法是有点道理的。

我有些什么想法呢?话要说得远一点。当今世界上战火纷飞,人欲横流,“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是一个十分不安定的时代。但是,对于人类的前途,我始终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我相信,不管还要经过多少艰难曲折,不管还要经历多少时间,人类总会越变越好的,人类大同之域决不会仅仅是一个空洞的理想。但是,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经过无数代人的共同努力。有如接力赛,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一段路程要跑。又如一条链子,是由许多环组成的,每一环从本身来看,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东西;但是没有这一点东西,链子就组不成。在人类社会发展的长河中,我们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任务,而且是绝非可有可无的。如果说人生有意义与价值的话,其意义与价值就在这里。

但是,这个道理在人类社会中只有少数有识之士才能理解。鲁迅先生所称之“中国的脊梁”,指的就是这种人。对于那些肚子里吃满了肯德基、麦当劳、比萨饼,到头来终不过是浑浑噩噩的人来说,有如夏虫不足以与语冰,这些道理是没法谈的。他们无法理解自己对人类发展所应当承担的责任。

话说到这里,我想把上面说的意思简短扼要地归纳一下:如果人生真有意义与价值的话,其意义与价值就在于对人类发展的承上启下,承前启后的责任感。

1995年

『假如丈夫有外遇』
作者:亦舒
那一日无线电视的妇女节目要讨论一个问题。问的是:假如丈夫有了外遇,你会怎么样?他们问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当时的感觉是颇为震惊的,因为我实实在在,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给他们一问,不禁想了起来,真的,会怎么样呢?

我想我大概会哭得很厉害,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但是我决不会找那个女人大闹一顿,我甚至不想见那个女人。她必然也有苦衷,她必然也很痛苦。

哭完以后,还是要面对现实,如果丈夫要离婚,便也只好离婚,伤心是不用讲的了,因为我曾经为他作过工,曾经努力过,曾经爱过。

我也许会租一个小房子住,我可以照顾自己,可以负担自己。但不会住在父母家里,因为我从来未曾好好与他们相处过。以前不会,将来也不会。

见到朋友,不免难为情,做了弃妇,当然失面子,然而真的朋友不会计较这些,虽然如此,朋友还是不见的好,何必要人家陪着难过。最难堪的,大概还是一些幸灾乐祸、爱看热闹的人的脸色,然而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决不会为这个自杀,因为我不伟大,因为我不勇敢,而最最重要的,便是我已经不再年轻了。

我会静静地活下去,生命毕竟只来一次。如果幸运的话,爱可能来两次,机会不大,但是我愿意等。

但当然,我不希望这种事会有一日临到我头上来,我也不明白,怎么来维德会想得出这样悲剧的问题来讨论,问些快乐点的,不是会更好吗?

我的答案很不够戏剧化,很不够崇高。但是……

生命不正如此。活只能活一次,伤悲只是悲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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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宝』
作者:朱天心
李家宝是只白面白腹灰狸背的吊睛小猫,之所以有名有姓,是因为他来自妹妹的好朋友李家,家宝是妹妹给取的名儿,由于身份别于街头流浪到家里的野猫狗,便都连名带姓的叫唤他。

李家宝刚来时才断奶,才见妹妹又抱只猫进门我便痛喊起来,家里已足有半打狗三只兔儿和一打多的猫咪!我早过了天真烂漫的年纪,宁爱清洁有条理的家居而早疏淡了与猫狗的厮混,因此一眼都不看李家宝,那怕是连爸爸也夸从未见过如此粉装玉琢的猫儿。

有了姓的猫竟真不比寻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像颗花生米似的时常倦卧在我手掌上,再大一点年纪,会连爬带跃的蹲在我肩头,不管我读书写稿或行走做事,他皆安居落户似的盘稳在我肩上。天冷的时候,长尾巴还可以绕着我脖子正好一圈,完全就像贵妇大人衣领口镶的整只狐皮。

如此人猫共过了一冬,我还不及懊恼怎么就不知不觉被他讹上了,只忙不迭逢人介绍家宝的与众不同。家宝短脸尖下巴,两只磷磷大眼橄榄青色,眼以下的脸部连同腹部和四肢的毛色一般,是纯白色,家里也有纯白的波斯猫,再白的毛一到家宝面前皆失色,人家的白是粉百,家宝则是微近透明的瓷白。

春天的时候,家中两三只美丽的母猫发情,惹得全家公猫和邻猫皆日夜为之倾狂,只有家宝全不动心依然与人为伍,为此我很暗以他的未为动物身所役为异。再是夏天的时候,他只要不在我肩头,就高高蹲踞在我们客厅大门上的摇窗窗台上,冷眼悠闲的俯视一地的人猫狗,我偶一抬头,四目交接,他便会迅速的拍打一阵尾巴,如同我与知心的朋友屡屡在闹嚷嚷的人群中默契的遥遥一笑。

家宝这些行径果然也引起家中其它人的称叹,有说他像个念佛吃素的小沙弥,也有说宝玉若投胎作猫就一定是家宝这幅俊模样。我则是不知不觉间把家宝当作我的白猫王子了。

曾经在感情极度失意的一段日子里,愈发变得与家宝相依为命,直到有一天妹妹突然发现,问我怎么近来所写的小说散文乃至剧本里的猫狗小孩皆叫家宝,妹妹且笑说日后若有人无聊起来要研究这时期的作品,定会以此大做文章,以为家宝二字其中必有若何象征意义。我闻言不禁心中一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仅仅是一个寂寞的女孩子,满心盼望一觉醒来家宝就似童话故事里一夜由青蛙变成的王子,家宝是男孩子的话,一定待我极好的。

这之后不久,朋友武藏家中突生变故,他是飞F—5E的现役空官,新买的一只俄国狼犬乏人照顾,便转送给我们了。狗送来的前一日,我和妹妹约定谁先看到他谁就可以当他的妈妈。是我先看到的,便做了小狗“托托”的娘。托托刚来时只一个多月,体重五公斤,养到一年后的现在在足足有四十公斤,这多出来的三十五公斤几乎正好是我的零食和卖花的零用钱,而耗费的时间心力更难计算。

自然托托的这一来,以前和家宝相处的时间完全被取代。由于家里不只一次发现家宝常背地里打托托耳光,不得不郑重告诉家宝,托托是娃娃,凡事要先让娃娃的。家宝只高兴我许久没再与他说话了,连忙一跃上我的肩,熟练到我随口问:“家宝尾巴呢?”他便迅速拍打一阵尾巴,我和他已许久没玩这些了而他居然都还记得,我暗暗觉得难过,但是并没有因此重新对待家宝如前。

家宝仍然独来独往不理其它猫咪,终日独自盘卧在窗台上,我偶而也随家人斥他一举:“孤癖!”真正想对他说的心底话是:现在是怎样的世情,能让我全心而终相待的人实没几个,何况是猫儿更妄想奢求,你若真是只聪明的猫儿就改早明白才是。

但是只要客人来的时候,不免应观众要求表演一番,我拍拍肩头,他便一纵身跃上我肩头,从来没有一次不顺从我,众人啧啧称奇声中,我反因此暗生悲凉,李家宝李家宝,你若真是只有骨气的猫儿,就不当再理我再听我使唤的!可是家宝依然一如往昔,只除了有时跟托托玩打一阵,不经意跟他一照面,他两只大眼在那儿不知凝视了我多久,让我隐隐生惧。

家宝渐不像以前那样爱干净勤洗脸了,他的嘴里似乎受了伤,时有痛状,不准人摸他的胡子和下巴一代,因此鼻下生了些黑垢,但就是如此,家宝仍然非常好看,像是有风度修养的绅士唇上蓄须似的,竟博得“小国父”的绰号。而我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日益消瘦。

元宵晚上家中宴客,商禽叔叔的小女儿奴奴整晚上皆猫不释手,自然我也表演了和家宝的跳肩绝技,奴奴见了自是抱着家宝喜欢的不知怎么好,妹妹遂建议把家宝送给奴奴,反正家宝是最亲人且尤须人宠惜的,现在遭我冷落,不如给会全心疼他的奴奴好,我想想也有道理,一来奴奴果真是真正爱猫,非如其它小孩的好玩没长性,二来趁此把长久以来的心虚愧歉作一了断,至于家宝的要生离此——到底是猫啊!此一去有吃有住,断不会如人的重情惜意难割舍吧,便答应了奴奴。

临走时找装猫的纸箱绳子,家宝已经觉得不对,回头一眼便看到躲在人堆最后面的我,匆乱中那样平静无情绪的一眼,我荒忙逃到后院痛哭一场。

忍到第二天我才催妈妈打电话问问家宝情况,会说是刚到的头天晚上满屋子走着喵喵叫不休。现在大概是累了,也会歇在奴奴和姐姐肩上伴读。我强忍听毕又跑到院子大哭一场,解猫语若我,怎么会不知道家宝满屋子在问些什么呢。

一星期后,商禽叔叔阿姨把家宝带回,说家宝到后几天不肯吃饭。我又惊又喜的把纸箱子打开,家宝已经不再是家宝了,瘦脏得不成形状,我喂他牛奶替他生火取暖擦身子,他只一意地走到屋外去,那时外面下着冷雨,他便坐在冷湿的雨地里,任我怎么换他他都恍若未闻,我望着他呆坐的背影,知道这几天里他是如何的心如死灰形如槁木了,不错,他只是只不会思不会想的猫,可是我对他做下无可弥补的伤害则是不容置疑的。

由于家宝回到家来仍不饮食且嘴里溢出脓血,我们忙找了相熟的几位台大兽医系的实习小大夫来检查,说家宝以前牙床被鱼刺扎伤一直没有痊愈且隐有发炎,至于这次为什么会突然恶化到整个口腔连食道都溃烂,他们也不明白。

原因,当然只有我一人是清楚的。

此后的一段日子,我天天照医生指示替家宝清洗口腔和灌服药剂牛奶,家宝也曾经有恢复的迹象,但是那天晚上天气太冷,我特别灌了一个热水袋放在他窝里,陪着他,摸了他好一会儿,他瘦垮得像个故障破烂了的玩具,我当下知道他可能过不了今晚,但也不激动伤悲,只替他摆放好一个最平稳舒适的睡姿,轻轻叫唤他各种以前我常叫的绰号昵称,有时我叫得切,它就强撑起头来看看我,眼睛已经睁不圆了,我问他:“尾巴巴呢?”他的尾巴尖微弱的轻晃几下,他病到这个地步仍然不忘掉我们共同的这老把戏,我想他体力有一丁点可能的话,他一定会再一次爬上我的肩头的,重要的是,他用这个方式告诉我已经不介意我对他的种种了,他是如此有情有义有骨气的猫儿。

次日清晨,我在睡梦中清楚听到妈妈在楼下温和的轻语:“家宝最乖,婆婆最喜欢你了噢……”我知道家宝还没死,在撑着想见我最后一面,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愿下楼,倒头又迷蒙了一阵,才起身下去,家宝已经不在窝里,摸摸热水袋,还好仍暖,家宝这一夜并没受冻。

我寻到后院,见妈妈正在桃树下掘洞,家宝放在廊下的洗衣机上,我过去摸他、端详他,他还暖软的,但姿势是我昨晚替他摆的,家宝眼睛没阖上,半露着橄榄青色的眼珠,我没有太多死别的经验,我只想暖暖他,凑在他耳边柔声告诉他:“家宝猫乖,我一直最喜欢宝猫,你放心。”便去拨他的眼皮,就阖上了,是一幅乖猫咪的睡相,他的嘴巴后来已经快被我医好了,很干净洁白,又回到他初来我们家时的俊模样,可是,我已好了他的伤口,却不知把他的心弄成如何破烂不堪。

家宝埋在桃花树下,那时还未到清明,风一吹,花瓣便随我眼泪闪闪而落。现在已浓荫遮天,一树的桃儿尖已泛了红,端午过后就可摘几个尝尝新了。

我常在树下无事立一立,一方面算计桃儿,一方面伴伴坟上已生满天竺菊的李家宝。

『一角钱的玫瑰花』
作者:森克纳
博贝坐在后院的雪地里,感到身上越来越冷。他已经呆了一个小时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该给妈妈送什么礼物。自从五年前爸爸去世以后,一家五口只好勉强度日。虽然家境贫寒,但这并不能削弱一家人彼此相爱。博贝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她们手巧,都已经给妈妈制作了漂亮的礼物。不知怎么的,博贝感到很委屈。现在已经是圣诞节前夕了,他还两手空空呢。

博贝拭去了脸上的一滴眼泪,开始向着两边布满了大小商店的街上走去。天色就要黑下来了,博贝无奈地转身回家。就在这时,他的眼睛一下看到有个什么东西在晚霞中闪光。他蹲下身来,发现那是一枚小小的一角钱的硬币。

没有人能像博贝捡起那枚硬币时感觉到那么富有。随后他就走进了眼前的一家商店。当售货员告诉他说一角钱什么也买不了的时候,他那颗激动的心很快就凉了下来。

他还是走进了一家花店。店主人问他要买什么东西的时候,他掏出了那一角钱,问能不能买一朵花,当作圣诞礼物送给妈妈。店主人看看博贝,又看看他手里的一角钱,说:“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想想办法。”

过了很久,店主人出来了。啊!博贝眼前摆放着十二朵鲜红的玫瑰花,那些花带着绿绿的叶子还有长长的枝条,用一个银环跟一些小白花束在一起。店主人把花束拿起来,却把它轻轻地放进了一个长长的白色盒子里。博贝看着,心顿时凉了。

“小伙子,这个卖一角钱。”店主人一边说,一边伸手向他要那一角钱。博贝的手慢慢地移动着,把那一角钱交给店主人。这是真的吗?一角钱,人家不是说什么都买不到的吗?店主人察觉到了博贝的疑虑,说:“我碰巧要贱卖一些玫瑰花。你看那些花漂亮吗?”

博贝不再犹豫了。店主人把那个盒子送到他的手里的时候,他知道那不是一个梦。他听到店主人在身后说:“圣诞快乐,孩子。”

店主人的妻子出来了。“你在那儿跟谁说话呢?你收拾好的花呢?”

店主人看着窗外,眼睛里含着眼泪说:“今天早晨我碰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我在摆放货物准备开门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个声音跟我说话,叫我留下十二朵最漂亮的玫瑰花,当作一个特殊的礼物。那时我搞不清是我走神了还是怎么的。不过我还是把花留下了。后来,也就是刚才,一个小男孩进来了,他想用一角钱给他的妈妈买一朵花。看见了他,我好像看见了好多年前的我自己。那个时候我也是一个穷孩子,也没有一分钱给妈妈买礼物。我在街上走着的时候,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大胡子叫住了我,他说他要给我十块钱。今天晚上我一看见那个孩子,就明白了那声音说的是谁了。我挑选了十二朵最最漂亮的玫瑰花。”

店主人和妻子紧紧地拥抱着。他们觉得他们得到了最好的圣诞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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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行走很久很久的路上』
作者:安布洛斯.莱尔
我一直相信,没有任何理由的,我是一个在行走的人。天空的安静,腳步的行走,靜靜的望着天空。

光景流失,回想很多。

记忆是根长长的线,在我走过的路上缠绕。我沿着它的痕迹,一路往回,看见琐碎的自己,安静的走在岁月的大马路上。

走,脚步懒散,身后的影子模糊。像老旧相机下的记忆。

沿途有许多陌生的人,三三两两,他们看我,我也看他们。我们彼此都是对方视觉里的路人,可以是路人甲,也可以是乙。表情

我记得,十几年如一段简单的旅程,时光流转消逝,我回头看看自己,才发现我是个行走在路上,寻找路的人。

『巨翅老人』
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
大雨连续下了三天,贝拉约夫妇在房子里打死了许许多多的螃蟹。刚出生的婴儿整夜都在发烧,大家认为这是由于死蟹带来的瘟疫,因此贝拉约不得不穿过水汪汪的庭院,把它们扔到海里去。星期二以来,空气变得格外凄凉。苍天和大海连成一个灰茫茫的混合体,海滩的细沙在三月的夜晚曾象火星一样闪闪发光,而今却变成一片杂有臭贝壳的烂泥塘。连中午时的光线都显得那么暗淡,使得贝拉约扔完螃蟹回来时,费了很大力气才看清有个东西在院子深处蠕动,并发出阵阵呻吟。贝拉约一直走到很近的地方,方才看清那是一位十分年迈的老人,他嘴巴朝下伏卧在烂泥里,尽管死命地挣扎,依然不能站起,因为有张巨大的翅膀妨碍着他的活动。

贝拉约被这恶梦般的景象吓坏了,急忙跑去叫妻子埃丽森达,这时她正在给发烧的孩子头上放置湿毛巾。他拉着妻子走到院落深处。他们望着那个倒卧在地上的人,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老人穿戴得象个乞丐,在剃光的脑袋上仅留有一束灰发,嘴巴里剩下稀稀落落几颗牙齿,他这副老态龙钟浑身湿透的模样使他毫无气派可言。那对兀鹰似的巨大翅膀,十分肮脏,已经脱掉一半羽毛,这时一动不动地搁浅在污水里。夫妻二人看得那样仔细,那样专注,以致很快从惊愕中镇定下来,甚至觉得那老人并不陌生。于是便同他说起话来,对方用一种难懂的方言但却是一种航海人的好嗓音回答他们。这样他们便不再注意他的翅膀如何的别扭,而是得出十分精辟的结论:即认为他是一位遭到台风袭击的外轮上的孤独的遇难者,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请来一位通晓人间生死大事的女邻居看一看。她只消一眼,便纠正了他俩的错误结论。她说:“这是一位天使,肯定是为孩子来的,但是这个可怜的人实在太衰老了,雷雨把他打落在地上了。”

第二天,大家都知道了在贝拉约家抓住了一个活生生的天使。与那位聪明的女邻居的看法相反,他们都认为当代的天使都是一些在一次天堂叛乱中逃亡出来的幸存者,不必用棒子去打杀他。贝拉约手持着警棍整个下午从厨房里监视着他。临睡觉前他把老人从烂泥中拖出来,同母鸡一起圈在铁丝鸡笼里。午夜时分,雨停了。贝拉约与埃丽森达却仍然在消灭螃蟹。过了一会儿,孩子烧退醒了过来,想吃东西了。夫妇俩慷慨起来,决定给这位关在笼子里的天使放上三天用的淡水和食物,等涨潮的时候再把他赶走。天刚拂晓,夫妻二人来到院子里,他们看见所有的邻居都在鸡笼子前面围观,毫无虔诚地戏耍着那位天使,从铁丝网的小孔向他投些吃的东西,似乎那并不是什么神的使者,而是头马戏团的动物。贡萨加神父也被这奇异的消息惊动了,在七点钟以前赶到现场。这时又来了一批好奇的人,但是他们没有黎明时来的那些人那样轻浮,他们对这个俘虏的前途作着各种各样的推测。那些头脑简单的人认为他可能被任命为世界的首脑。另一些头脑较为复杂的人,设想他可能被提升为五星上将,去赢得一切战争。还有一些富于幻想的人则建议把他留做种籽,好在地球上培养一批长翅膀的人和管理世界的智者。在当牧师前曾是一个坚强的樵夫的贡萨加神父来到铁丝网前,首先重温了一遍教义,然后让人们为他打开门,他想凑近看一看那个可怜的汉子,后者在惊慌的鸡群中倒很象一只可怜的老母鸡。他躺在一个角落里,伸展着翅膀晒太阳,四围满是清晨来的那些人投进来的果皮和吃剩的早点。当贡萨加神父走进鸡笼用拉丁语向他问候时,这位全然不懂人间无礼言行的老者几乎连他那老态龙钟的眼睛也不抬一下,嘴里只是用他的方言咕哝了点什么。神父见他不懂上帝的语言,又不会问候上帝的使者,便产生了第一个疑点。后来他发现从近处看他完全是个人:他身上有一种难闻的气味,翅膀的背面满是寄生的藻类和被台风伤害的巨大羽毛,他那可悲的模样同天使的崇高的尊严毫无共同之处。于是他离开鸡笼,通过一次简短的布道,告诫那些好奇的人们过于天真是很危险的。他还提醒人们:魔鬼一向善用纵情欢乐的诡计迷惑不谨慎的人。他的理由是:既然翅膀并非区别鹞鹰和飞机的本质因素,就更不能成为识别天使的标准。尽管如此,他还是答应写一封信给他的主教,让主教再写一封信给罗马教皇陛下,这样,最后的判决将来自最高法庭。

神父的谨慎在麻木的心灵里毫无反响。俘获天使的消息不胫而走,几小时之后,贝拉约的院子简直成了一个喧嚣的市场,以至于不得不派来上了刺刀的军队来驱散都快把房子挤倒的人群。埃丽森达弯着腰清扫这小市场的垃圾,突然她想出一个好主意,堵住院门,向每个观看天使的人收取门票五分。

有些好奇的人来自很远的地方。还来了一个流动杂耍班;一位杂技演员表演空中飞人,他在人群上空来回飞过,但是没有人理会他,因为他的翅膀不是象天使的那样,而是象星球蝙蝠的翅膀。地球上最不幸的病人来这里求医:一个从儿时开始累计自己心跳的妇女,其数目字已达到不够使用的程度;一个终夜无法睡眠的葡萄牙人受到了星星的噪音的折磨;一个梦游病者总是夜里起来毁掉他自己醒时做好的东西;此外还有其他一些病情较轻的人。在这场振撼地球的动乱中,贝拉约和埃丽森达尽管疲倦,却感到幸福,因为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他们屋子里装满了银钱,而等着进门的游客长队却一直伸展到天际处。

这位天使是唯一没有从这个事件中捞到好处的人,在这个临时栖身的巢穴里,他把全部时间用来寻找可以安身的地方,因为放在铁丝网旁边的油灯和蜡烛仿佛地狱里的毒焰一样折磨着他。开始时他们想让他吃樟脑球,根据那位聪明的女邻居的说法,这是天使们的特殊食品。但是他连看也不看一下,就象他根本不吃那此信徒们给他带来的食品一样。不知道他是由于年老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最后总算吃了一点茄子泥。他唯一超人的美德好象是耐心。特别是在最初那段时间里,当母鸡在啄食繁殖在他翅膀上的小寄生虫时;当残废人拔下他的羽毛去触摸他的残废处时;当缺乏同情心的人向他投掷石头想让他站起来,以便看看他的全身的时候,他都显到很有耐心。唯一使他不安的一次是有人用在牛身上烙印记的铁铲去烫他,他呆了那么长的时间动也不动一下,人们都以为他死了,可他却突然醒过来,用一种费解的语言表示愤怒,他眼里噙着泪水,扇动了两下翅膀,那翅膀带起的一阵旋风把鸡笼里的粪便和尘土卷了起来,这恐怖的大风简直不象是这个世界上的。尽管如此,很多人还是认为他的反抗不是由于愤怒,而是由于痛苦所至。从那以后,人们不再打扰他了,因为大部分人懂得他的耐性不象一位塞拉芬派天使在隐退时的耐性,而象是在大动乱即将来临前的一小段短暂的宁静。

贡萨加神父向轻率的人们讲明家畜的灵感方式,同时对这个俘获物的自然属性提出断然的见解。但是罗马的信件早就失去紧急这一概念。时间都浪费在证实罪犯是否有肚脐眼呀,他的方言是否与阿拉米奥人的语言有点关系呀,他是不是能在一个别针上触摸很多次呀,等等上边。如果不是上帝的意旨结束了这位神父的痛苦的话,这些慎重的信件往返的时间可能会长达几个世纪之久。

这几天,在杂耍班的许多引人入胜的节目中,最吸引人的是一个由于不听父母亲的话而变成蜘蛛的女孩的流动展览。看这个女孩不仅门票钱比看天使的门票钱少,而且还允许向她提出各色各样有关她的痛苦处境的问题,可以翻来覆去地查看她,这样谁也不会怀疑这一可怕情景的真实性。女孩长着一个蜘蛛体形,身长有一头羊那么大,长着一颗悲哀的少女的头。但是最令人痛心的不是她的外貌,而是她所讲述的不幸遭遇。她还几乎未成年时,偷偷背着父母去跳舞,未经允许跳了整整一夜,回家路过森林时,一个闷雷把天空划成两半,从那裂缝里出来的硫磺闪电,把她变成了一个蜘蛛。她唯一的食物是那些善良人向她嘴里投的碎肉球。这样的场面,是那么富有人情味和可怕的惩戒意义,无意中使得那个对人类几乎看都不愿看一眼的受人岐视的天使相形见绌。此外,为数很少的与天使有关的奇迹则反映出一种精神上的混乱,例如什么不能恢复视力的盲人又长出三颗新的牙齿呀,不能走路的瘫痪病人几乎中彩呀,还有什么在麻风病人的伤口上长出向日葵来等等。

那些消遣娱乐胜于慰藉心灵的奇迹,因此早已大大降低了天使的声誉,而蜘蛛女孩的出现则使天使完全名声扫地了。这样一来,贡萨加神父也彻底治好了他的失眠症,贝拉约的院子又恢复了三天阴雨连绵、螃蟹满地时的孤寂。

这家的主人毫无怨言,他们用这些收入盖了一处有阳台和花园的两层楼住宅。为了防止螃蟹在冬季爬进屋子还修了高高的围墙。窗子上也按上了铁条免得再进来天使。贝拉约还另外在市镇附近建了一个养兔场,他永远地辞掉了他那倒霉的警官职务。埃丽森达买了光亮的高跟皮鞋和很多色泽鲜艳的丝绸衣服,这种衣服都是令人羡慕的贵妇们在星期天时才穿的。只有那个鸡笼没有引起注意。有时他们也用水冲刷一下,在里面撒上些药水,这倒并不是为了优待那位天使,而是为了防止那个象幽灵一样在这个家里到处游荡的瘟疫。孩子还没到换牙时就已钻进鸡笼去玩了,鸡笼的铁丝网一块一块烂掉了。天使同这个孩子也是对其他人一样,有时也恼怒,但是他常常是象一只普通驯顺的狗一样忍耐着孩子的恶作剧,这样一来倒使得埃丽森达有更多的时间去干家务活了。不久天使和孩子同时出了水痘。来给孩子看病的医生顺便也给这位天使看了一下,发现他的心脏有那么多杂音,以至于使医生不相信他还象是活着。更使这位医生震惊的是他的翅膀,竟然在这完全是人的机体上长的那么自然。他不理解为什么其他人不也长这么一对。

当孩子开始上学时,这所房子早已变旧,那个鸡笼也被风雨的侵蚀毁坏了。不再受约束的天使象一只垂死的动物一样到处爬动。他毁坏了已播了种的菜地。他们常常用扫把刚把他从一间屋子里赶出来,可转眼间,又在厨房里遇到他。见他同时出现在那么多的地方,他们竟以为他会分身法。埃丽森达经常生气地大叫自己是这个充满天使的地狱里的一个最倒霉的人。最后一年冬天,天使不知为什么突然苍老了,几乎连动都不能动,他那混浊不清的老眼,竟然昏花到经常撞树干的地步。他的翅膀光秃秃的,几乎连毛管都没有剩下。贝拉约用一床被子把他裹起来,仁慈地把他带到棚屋里去睡。直到这时贝拉约夫妇才发现老人睡在暖屋里过夜时整宿地发出呻吟声,毫无挪威老人的天趣可言。

他们很少放心不下,可这次他们放心不下了,他们以为天使快死了,连聪明的女邻居也不能告诉他们对死了的天使都该做些什么。

尽管如此,这位天使不但活过了这可恶的冬天,而且随着天气变暖,身体又恢复了过来。他在院子最僻静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呆了一些天。到十二月时,他的眼睛重新又明亮起来,翅膀上也长出粗大丰满的羽毛。这羽毛好像不是为了飞,倒象是临死前的回光反照。有时当没有人理会他时,他在满天繁星的夜晚还会唱起航海人的歌子。

一天上午,埃丽森达正在切洋葱块准备午饭,一阵风从阳台窗子外刮进屋来,她以为是海风,若无其事地朝外边探视一下,这时她惊奇地看到天使正在试着起飞。他的两只翅膀显得不太灵活,他的指甲好象一把铁犁,把地里的蔬菜打坏了不少。阳光下,他那对不停地扇动的大翅膀几乎把棚屋撞翻。但是他终于飞起来了。埃丽森达眼看着他用他那兀鹰的翅膀扇动着,飞过最后一排房子的上空。她放心地舒了一口气,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他。洋葱切完了,她还在望着他,直到消失不见为止,这时他已不再是她生活中的障碍物,而是水天相交处的虚点。

1968年于西班牙巴塞罗那

『薛大娘』
作者:汪曾祺
薛大娘是卖菜的。

她住在螺蛳坝南面,占地相当大,房屋也宽敞,她的房子有点特别,正面、东面两边各有三间低低的瓦房,三处房子各自独立,不相连通。没有围墙,也没有院门,老远就能看见。

正屋朝南,后枕臭河边的河水。河水是死水,但并不臭;当初不知怎么起了这么一个地名。有时雨水多,打通螺蛳坝到越塘之间的淤塞的旧河,就成了活水。正屋当中是“堂屋”,挂着一轴“家神菩萨”的画。这是逢年过节磕头烧香的地方,也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正屋一侧是薛大娘的儿子大龙的卧室,另一侧是贮藏室,放着水桶、粪桶、扁担、勺子、菜种、草灰。正屋之南是一片菜园,种了不少菜。因为土好,用水方便——一下河坎就能装满一担水,菜长得很好。每天上午,从路边经过,总可以看到大龙洗菜、浇水、浇粪。他把两桶稀粪水用一个长柄的木勺子扇面似的均匀地洒开。太阳照着粪水,闪着金光,让人感到:这又是新的一天了。菜园的一边种了一畦韭菜,垄了一畦葱还有几架宽扁豆。韭菜、葱是自家吃的,扁豆则是种了好玩的。紫色的扁豆花一串一串,很好看。种菜给了大龙一种快乐。他二十岁了,腰腿矫健,还没有结婚。

薛大娘的丈夫是个裁缝,人很老实,整天没有几句话。他住东边的三间,带着两个徒弟裁、剪、缝、连、锁边、打纽子。晚上就睡在这里。他在房事上不大行。西医说他“性功能不全”,有个江湖郎中说他“只能生子,不能取乐”。他在这上头也就看得很淡,不大有什么欲望。他很少向薛大娘提出要求,薛大娘也不勉强他。自从生了大龙,两口子就不大同房,实际上是分开过了。但也是和和睦睦的,没有听到过他们吵架。

薛大娘自住在西边三间里。

她卖菜。

每天一早,大龙把青菜起出来,削去泥根,在两边扁圆的菜筐里码好,在臭河边的水里濯洗干净,薛大娘就担了两筐菜,大步流星地上市了。她的菜筐多半歇在保全药店的廊檐下。

说不准薛大娘的年龄。按说总该过四十了,她的儿子都二十岁了嘛。但是看不出。她个子高高的,腰腿灵活,眼睛亮灼灼的。引人注意的是她一对奶子,尖尖耸耸的,在蓝布衫后面顶着。还不像一个有二十岁的儿子的人。没有人议论过薛大娘好看还是不好看,但是她眉宇间有点英气。算得上是个一丈青。

她的菜肥嫩水足。很快就卖完了。卖完了菜,在保全堂店堂里坐坐,从茶壶焐子里倒一杯热茶,跟药店的“同事”说说话。然后上街买点零碎东西,回家做饭。她和丈夫虽然分开过,但并未分灶,饭还在一处吃。

薛大娘有个“副业”,给青年男女拉关系——拉皮条。附近几条街上有一些“小莲子”——本地把年轻的女佣人叫做“小莲子”,她们都是十六七、十七八,都是从农村来的。这些农村姑娘到了这个不大的县城里,就觉得这是花花世界。她们的衣装打扮变了。比如,上衣掐了腰,合身抱体,这在农村里是没有的。她们也学会了搽脂抹粉。连走路的样子都变了,走起来扭扭答答的。不少小莲子认了薛大娘当干妈。

街上有一些风流潇洒的年轻人,本地叫做“油儿”。这些“油儿”的眼睛总在小莲子身上转。有时跟在后面,自言自语,说一些调情的疯话:“花开花谢年年有,人过青春不再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小莲子大都脸色矜持,不理他。跟的次数多了,不免从眼角瞟几眼,觉得这人还不讨厌,慢慢地就能说说话了。“油儿”问小莲子是哪个乡的人,多大了,家里还有谁。小莲子都小声回答了他。

“油儿”到觉得小莲子对他有意思了,就找到薛大娘,求她把小莲子弄到她家里来会会。薛大娘的三间屋就成了“台基”——本地把提供男女欢会的地方叫做“台基”。小莲子来了,薛大娘说:“你们好好谈吧,”就把门带上,从外面反锁了。她到熟人家坐半天,有一搭无一搭地聊聊,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才回来开锁推门。她问小莲子“好么?”小莲子满脸通红,低了头,小声说:“好,”——“好,以后常来。不要叫主家发现,扯个谎,就说在街上碰到了舅舅,陪他买了会东西。”

欢会一次,“油儿”总要丢下一点钱,给小莲子,也包括给大娘的酬谢。钱一般不递给小莲子手上,由大娘分配。钱多钱少,并无定例。但大体上有个“时价”。臭河边还有另一处“台基”,大娘姓苗。苗大娘是要开价的。有一次一个“油儿”找一个小莲子,苗大娘索价二元。她对这两块钱作了合理的分配,对小莲子说:“枕头五毛炕五毛,大娘五毛你五毛。”

薛大娘拉皮条,有人有议论。薛大娘说:“他们一个有情,一个愿意,我只是拉拉纤,这是积德的事,有什么不好?”

薛大娘每天到保全堂来,和保全堂上上下下都很熟。保全堂的东家有一眯特别,他的店里都不用本地人,从上到下:管事(经理)、“同事”(本地把店员叫“同事”)、“刀上”(切药的)乃至挑水做饭的,全都是淮安人。这些淮安人一年有一个月假期。轮流回去,做传宗接代的事,其余十一个月吃住都在店里。他们一年要打十一个月的光棍。谁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假满回店,薛大娘都了如指掌。她对他们很同情,有心给他们拉拉纤上,找两个干女儿和他们认识,但是办不到。这些“同事”全都是拉家带口,没有余钱可以做一点风流事。

保全堂调进一个新“管事”——老“管事”刘先生因病去世了,是从万全堂调过来的。保全堂、万全堂是一个东家。新“管事”姓吕,街上人都称之为吕先生,上了年纪的则称之为“吕三”——他行三,原是万全堂的“头柜”,因为人很志诚可靠,也精明能干,被东家看中,调过来了。按规矩,当了“管事”,就有“身股”,或称“人股”,算是股东之一。年底可以分红,因此“管事”都很用心尽职。

也是缘分,薛大娘看到吕三,打心里喜欢他。吕三已经是“管事”了,但岁数并不大,才三十多岁。这样年轻就当了管事的,少有。“管事”大都是“板板六十四”的老头,“同事”、学生意的“相公”都对“管事”有点害怕。吕先生可不是这样,和店里的“同事”、来闲坐喝茶的街邻全都有说有笑,而且他的话都很有趣。薛大娘爱听他说话,爱跟他说话,见了他就眉开眼笑。薛大娘对吕先生的喜爱毫不遮掩。她心里好像开了一朵花。

吕三也像药店的“同事”、“刀上”,每年回家一次,平常住在店里。他一个人住在后柜的单间里。后柜里除了现金、账薄,还有一些贵重的药:犀牛角、鹿茸、高丽参、藏红花……。

吕先生离开万全堂到保全堂来了,他还是万全堂的老人,有时有事要和万全堂的“管事”老苏先生商量商量,请教请教。从保全堂到万全堂,要经过臭河边,薛大娘的家。有时他们就做伴一起走。

有一次,薛大娘到了家门口,对吕三说:“你下午上我这儿来一趟。”

吕先生从万全堂办完事回来,到了薛家,薛大娘一把把他拉进了屋里。进了屋,薛大娘就解开上衣,让吕三摸她的奶子。随即把浑身衣服都脱了,对吕三说:“来!”

她问吕三:“快活吗?”——“快活。”——“那就弄吧,痛痛快快地弄!”薛大娘的儿子已经二十岁,但是她好像第一次真正做了女人。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薛大娘和吕三的事渐渐被人察觉,议论纷纷。薛大娘的老姊妹劝她不要再“偷”吕三,说:“你图个什么呢?”

“不图什么,我喜欢他。他一年打十一个月光棍,我让他快活快活,——我也快活,这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对?谁爱嚼舌头,让她们嚼去吧!”

薛大娘不爱穿鞋袜,除了下雪天,她都是赤脚穿草鞋,十个脚趾舒舒展展,无拘无束。她的脚总是洗得很干净。这是一双健康的,因而是很美的脚。

薛大娘身心都很健康。她的性格没有被扭曲、被压抑。舒舒展展,无拘无束。这是一个彻底解放的,自由的人。

『洗澡』
作者:阿城
中午的太阳极辣,烫得脸缩着。半天的云前仰后合,被风赶着跑,于是草原上一片一片地暗下去,又一片一片地亮起来。

我已脱下衣服,前后上下搔了许久。阳光照在肉上,搔过的地方便一条一条地热。云暗过来,凉风拂起一身鸡皮疙瘩,不敢下水。

这河大约只能算作溪,不宽,不深,绿绿地流过去。牧草早长到小腿深,身上也已经出过两个月的汗,垢都浸得软软的,于是时时把手伸进衣服里,慢慢将它们集合成长条。春风过去两个月,便能在阳光下扒光衬衣裤,细细搜捡着虱子们。

远远有一骑手缓缓而来,人不急,马更不急,于是有歌声沿草冈漫开。凡开阔之地的民族,语言必像音乐。但歌声并无词句,只是哦哦地起伏着旋律,似乎不承认草原比歌声更远。

骑手走近了,很阔的一个脸,挺一挺腰,翻下马来,又牵着马,慢慢走到河边,任马去饮。骑手看看我,说:“热得很!”我也说:“热得很。”他又问:“要洗澡?“我说:“要洗澡。”他一边解开红围腰,一边说:“好得很!好得很!”

骑手将围腰扔在草上,红红的烫眼睛。他又脱下袍子,一扔,压在围腰上。围腰还是露出一截,跳跳的。

骑手把衣服都脱了,阳光下,如一块脏玉,宽宽的一身肉,屁股有些短,腿弯弯的站在岸边,用力地搔身上。

他又问:“洗澡?”我说:“洗澡。”他就双手拍着胸,向水里蹚去。水没到小腿的一半。

忽然他大吼一声,身子一倾,扑进水里。水花惊跳起来,出一片响声。不待水花落下去,他早又在水里翻过身来,双手挖水泼自己,嘴里嗬嗬地叫着。

我站起来,也不由用手拍着胸腹,伸脚向水里探去,但立刻觉得小肚子紧起来。终于是要洗,不能管凉,慎慎地往下走。

冷不防身上火烫也似凉得抖一下,原来骑手在用力挖水泼过来。我脚下一个不稳,跌到水里。

水还糊住眼睛,就听得骑手在嗬嗬大叫。待抹掉脸上的水,见骑手埋在水里,只露一张阔脸在笑。

我说:“啊!凉得很!”骑手说:“凉得很!”

我急忙用手使劲搓胸前,脸上,腿下,又仰倒在水里。水激得胸紧紧的,喘不出大口的气。天上的云稳稳地快跑。

骑手又哦哦地唱起歌,只是节奏随双手的动作在变,一会儿双手又随歌的节奏在搓。他撅起屁股,把头顶浸到水里,叉开手指到头发里抓,歌声就从两腿间传出来。抓完头,他又叉开腿,很仔细地洗下面的东西,发现我在看他,很高兴地大声说:“干净得很!”

我也周身仔细地搓,之后站起来。风吹过,浑身抖着,腮僵得硬硬的,缩缩地看一看草原。

忽然发现云前有一块黄,惊得大叫一声,返身扑进水里。骑手看看我,我把手臂伸出去一指。

对岸一个女子骑在马上,宽宽的一张脸,眼睛很细,不动地望着我们。

骑手看到了她,并不惊慌,把手在胸前抹一抹,阔脸放出光来,向那女子用蒙语问,意思大约是:没有见过吗?

那女子仍静静跨在马上,隐隐有一些笑意。骑手弯下腰去掬一些水,举到肩上松开手,身上沿着起伏处亮亮地闪起来。

那女子说话了,用蒙语,意思大约是:这另外一个人是跌倒了吗?骑手嗬嗬笑了,说:“汉人的东西和我的不一样,他恐怕吓着你!”

我分明感到那女子向我盯住看,不由更向水里缩下去。

那女子又向骑手说了: “你很好。”骑手一下子得意得不行,伸开两条胳膊舞了一下,又叭叭地拍着胸膛,很快地说:“草原大得很,白云美得很,男子应该像最好的马,”他的声音忽然轻柔极了,只有蒙语才能这样又轻又快又柔:“你懂得草原。”

那女子向远处望了一下,胯下的马在原地倒换了一下蹄子。她也极快地说:“草原大得孤独,白云美得忧愁,我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了最好的马,也许我还没有走遍草原。”

骑手呆住了,慢侵低下头去看河水。那女子声音极高地吆了一下马,马慢慢地摆着屁服离开河边跑去。骑手拾起头来,好像在看天上的河水,忽然猛猛地甩甩头发,走到岸上,很快地把衣服穿起来。又一边慢慢裹着围腰,一边看着远去的黄头巾。骑手一摇一摇地去牵走远了的马,唱起歌来,那大致的意思是:

最好的马在呼伦贝尔,马儿在呼伦贝尔最好,因为呼伦贝尔草原最好,最好的马在呼伦贝尔,马儿在呼伦贝尔最好因为呼伦贝尔骑手最好。马儿跑遍草原,女人走遍草原,但在呼伦贝尔草原停下来。马儿停在这里,女人留在这里成吉思汗的骑手从这里开拔。

那女子走很极远了,停下来。骑手一直在望着她,于是飞快地翻上马去,紧紧勒住皮缰,马急急地刨几下蹄子。骑手猛一松缰,那马就箭一样笔直地跑进河里,水扇一样分开。马又一跃到对面岸上,飞一样从草上飘过去。

阳光明晃晃地从云中垂下来,燃着了草冈上一块红的火,一块黄的火。

『结婚』
作者:阿城
老林,男,福建人,单名“企”。最初,老林介绍自己姓名的时候,大家猜不出“林”后面是个什么字,《新华字典》一万一千七百字里,没有这个“哥”和“医”拼在一起的字,“基”?

老林坐下来,拿着笔,先在废纸的边上试试,然后在干净纸上确定位置,有起有收地写了一个“企”字,抬头说,嗯?怎么会是“基”嘛!

谁也没有料到这么严肃,都松了一口气,说,哦,企。

老林是右派,一九七九年才平反,从劳改农场放出来。因为之前是学文的,于是分配到单位里来做文字工作。

单位是区里很有名的单位,简称是,大家都习惯用简称,简称是废品站。全称废品公司收购站,不常发音,仅供参考,书写和印刷。例如,大门口的招牌,上级发下来的文件抬头,一律宋体。

到废品站工作,第一件事,是职业教育。严格区分废品和垃圾的不同,确立废品的地位,不要一个国家工作人员,自己看不起自己。废品是丧失其原始使用功能,但其某些部分,一般地说,仍有其可利用的价值,与垃圾有本质的不同。

老林问,既然手册里规定垃圾是完全丧失利用价值,为甚么还有捡垃圾的呢?大家的顶,经这五雷一轰,都说,是呀,为什么还有捡垃圾的呢?这些日子,中央不是宣传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吗?检验检验,废品研究所的说法,就不一定对。

老孙不识字,因为是党员,所以主持各种学习。老孙老实巴交的,总是刚过钟点,就宣布散会,哪怕重要社论只差一句就念完了。老孙说,大刘,你参加工作十几年了,你给老林具体说。

大刘把烟叼在嘴角上,谁都不看,嘶嘶地说,我肏他个废品的妈!我说老林哪,要不你怎么成了右派呢,看把你独立思考的。上大学,学什么?学独立思考?

老林说,不是呀,我的专业是音韵。大刘是粗人,肏字当头,什么都骂,肏姥姥,肏姥爷,肏舅舅,肏大小胰子,大小舅子。不但肏母系,还肏父系,肏奶奶,肏爷爷,肏爹,肏叔,肏姑,兄弟姐妹,都肏,碰上什么肏什么。比如,废铜烂铁论斤收买,称完了,大刘喘着气,说,我肏它个秤砣的。

老林说,大刘肏得这么普遍,有深刻的道理。肏母系,是母系社会血统的确认与反确认,肏父系,也是同样的道理。君臣父子,讲的是政治和血统中的次序,大刘说我肏你妈,就是向对方严厉确定双方在血缘上的次序,我是你爸爸嘛。假如在实际中双方的次序不是这样,那就是骂。公司废品科里只有一个科长,你说我是科长,就好像是骂人,因为实际不是嘛。另外,大刘肏人,主要是表达情绪时,发音的需要,比如重音啦,节奏啦,并不表示实际的动作。

大家认为老林分析得对,都说,怪不得大伙儿累了,闷了,都喊大刘,大刘哇,来,肏一段儿听听。

大刘还打人。打老婆,打孩子。孩子大了,打不动了。孩子跟爹说,杂志上有文章写了,情绪不好,跟性生活欠和谐有关。大刘不承认,却认为老林头脑古怪,肯定是文章上写的道理。

老林有五十了,还没结婚。谁跟他结呢?一个右派。

大刘为人热肠子,发动大家找合适的人。马上就找着了,就在废品系统。有个女的,也五十了,也是右派平反,也分配到废品公司,因为划成右派前是党员,所以恢复了党籍,在公司里搞统计工作。最重要的是,愿意和老林谈谈。大刘很高兴,因为是他联系的。大刘还从公司打听来老林划成右派的原因:老林说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诗有不合音韵的地方。

老林也很高兴,愿意谈谈。大家都很高兴,瞧着两老单身下班约了出去,都愿意这事就成了,又议论女的过了四十五,生育怕是不行了。也好,有个伴儿,有个照应。大刘的话儿:性生活嘛,我肏它个不和谐的妈。

两个人谈了没几天,就申请结婚了。大家帮着操持,买床单子,被里被面子,买枕头买褥子,买暖水瓶买茶缸子。公司发了床票椅子票大衣柜票,大家帮着去店里排队,挑,帮着用运废品的车拉回来。房子是借的,大家帮着打扫,帮着布置。

都弄齐了,老林结婚了。大家吃了喜酒,松了一口气,好像自家说不上媳妇的儿子终于成了家。

不到一个星期,老林申请离婚了。老林说,两个人睡觉,鞋子,枕头,摆法个不一样,别扭。独身几十年了,又都不愿意改,何必呢?商量了一下,就算了吧,做个分开住的朋友吧。

大刘愣了,之后,肏了一段儿,说,没瞅见过这么认真的,要不怎么他们成了右派呢!两废品。

『难忘的八个字』
作者:玛丽.安.伯德
随着年龄增长,我发觉自己越来越与众不同。我气恼,我愤恨——怎么会一生下来就是裂唇!我一跨进校门,同学们就开始嘲笑,讽刺我。

我心里很清楚,对别人来说我的模样令人厌恶:一个小女孩,有着一副畸形难看的嘴唇,弯曲的鼻子,倾斜的牙齿,说起话来还结巴。因此我越来越敢肯定:除了家里人以外,甚至没人会喜欢我。

同学们问我:“你嘴巴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撒谎说小时候摔了一跤,给地上的碎玻璃割破了嘴巴。我觉得这样说比告诉他们我生出来就是兔唇要好受点吧。

二年级时,我进了老师伦纳德夫人的班级。伦纳德夫人很胖,很美,温馨可爱。她有着金光闪闪的头发和一双黑黑的、笑眯眯的眼睛。每个孩子都喜欢她、敬慕她。但是,没有一个人比我更爱她。因为这里有个很不一般的缘故——我们低年级同学每年都有“耳语测验”。孩子们依次走到教室的门边,用右手捂着右边耳朵,然后老师在她的讲台上轻轻说一句话,再由那个孩子把话复述出来。可我的左耳先天失聪,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我不愿把这事说出来,因为同学们会更加嘲笑我的,或许我就是一个天生的畸形孩儿。

不过我有办法对付这种“耳语测验”。早在幼儿园做游戏时,我就发现没人看你是否真正捂住了耳朵,他们只注意你重复的话对不对。所以每次我都假装用手盖紧耳朵。

这次,和往常一样,我又是最后一个。每个孩子都兴高采烈,因为他们的“耳语测验”做得挺好。我心想老师会说什么呢?以前,老师们一般总是说:“天是蓝色的。”或者“你有没有一双新鞋?”等等。终于轮到我了,我把左耳对着伦纳德老师,同时用右手紧紧捂住了右耳。然后,悄悄把右手抬起一点,这样就足以听清老师的话了。我等待着……然后,伦纳德老师说了八个字,这八个字仿佛是一束温暖的阳光直射我的心田,这八个字抚慰了我受伤的、幼小的心灵,这八个字改变了我对人生的看法。这位很胖、很美、温馨可爱的老师轻轻说道:

"我希望你是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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